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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芬嫂子,跟你商量個事?!笔嫒景烟呛蜔煼旁诳蛔郎?,“連里松口了,來幫忙蓋教室的,能給算點工分,干得好的還能評獎狀。我想請你在家屬里面多動員動員,讓嫂子們閑了也去搭把手,和和泥、遞遞東西、燒點水都行,也回家跟自家男人說道說道這好處。我這點東西,給干活的人甜甜嘴、解解乏。”
張桂芬一看那糖和煙,眼睛亮了亮,隨即拍著胸脯:“舒老師你放心!這是好事!工分獎狀都是實在的!我這就去跟她們說!那幫老娘們兒,聽說有這好處,準保積極!自家男人也能使上勁!”
從張桂芬家出來,舒染又去了王翠花和其他幾家相熟的家屬那里,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消息很快在家屬區傳開。
第二天下午,工地上明顯熱鬧了不少。
除了原來的幾個男職工和牧民,又多了七八個婦女。有的幫忙用鐵鍬翻土和泥,有的幫著把挖出來的土運到一邊。
王大姐指揮著兩個婦女,用三塊土坯支起個簡易灶,上面坐著一口大鍋燒水。
舒染收集來的那些舊農具也派上了用場。
那斷把的鎬頭重新綁了木棍,雖然別扭但也能用;破鐵皮桶用來盛水;銹鐮刀磨了磨,用來砍斷蘆葦;那半截麻繩用來拉線定位。雖然都是湊合,但總算不像最開始那樣捉襟見肘。
舒染又去了食堂,找到胖師傅,塞給他一小包水果糖和一包煙:“師傅,天熱,大家干活辛苦,我想燒點綠豆湯給大家解暑,你看食堂能不能……”
胖師傅掂掂糖,完全沒有了第一次見面那樣蠻橫的樣子,臉上笑開了花:“哎呀,舒老師你太客氣了!綠豆湯好說!還有點陳年綠豆,我這就給你熬上兩大桶!保證熬得沙沙的!”
下午日頭最毒的時候,李秀蘭帶著兩個半大小伙子,用扁擔抬著兩大桶綠豆湯顫巍巍地來了。她額頭上都是汗,臉蛋紅撲撲的。
“舒老師,綠豆湯來了!胖師傅還給加了一小把糖呢!”李秀蘭聲音里帶著點小興奮。
“太好了!秀蘭,快招呼大家歇會兒,喝口湯!”舒染趕緊迎上去。
干活的人們紛紛圍過來,拿著各式各樣的碗盅。
舒染給大家分著綠豆湯,又給每個男勞力發了支煙。糖則主要分給了婦女和跑來跑去的小孩子們。
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大家喝著甜絲絲、沙糯糯的綠豆湯,抽著煙,說著笑話,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李秀蘭沒閑著,她拿出那個登記本,湊到每個人跟前:“叔,嬸子,你們今天都干了啥,干了多久,跟我說一下,我記下來,好算工分……”
她問得仔細,記得認真。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挺斯文的年輕小伙正好也在旁邊喝水,他是連部的文書,叫張建軍,被派來幫忙記錄土方量。
他看著李秀蘭一絲不茍的樣子,忍不住搭話:“李秀蘭同志,你這記得真仔細?!?
李秀蘭抬頭,臉更紅了,“舒老師交代的,不能記錯了,虧了大家?!?
張建軍推推眼鏡:“是啊,臺賬清楚很重要。你這格式可以再優化一下,我幫你畫個表格吧,更清楚?!彼f著,就拿出自己的本子和鉛筆,三兩下畫了個簡單的表格,標注出姓名、工種、工時、備注。
李秀蘭湊過去看,眼睛一亮:“哎呀,這樣真好!一目了然!張文書你真厲害!”
張建軍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沒什么,就是順手?!?
舒染和王大姐交換了一個眼神。王大姐低聲說:“這小張文書人挺實在,老家山東的,父母都是農民,沒那么多彎彎繞?!?
舒染點點頭,心里有了計較。過后,她特意找了些需要謄寫的教學計劃、物資清單之類的活兒,以“自己忙不過來,秀蘭字好又心細”為由,讓李秀蘭去連部找張建軍對接或者請教格式問題。一來二去,兩人接觸自然就多了起來。
李秀蘭臉上笑容多了,不再是以前那種對著周文彬時怯懦又帶著濾鏡的崇拜,她現在眼睛里都是某種被認可、被平等對待的明媚。她依舊忙著豆腐坊的活,但一下工就往工地跑,登記、幫忙,有時還會和張建軍討論幾句怎么記賬更清楚。
周文彬那件事帶來的陰影,似乎在忙碌和這種健康的接觸中,漸漸淡去了。
地基在增加了人手后,進度快了不少。但接下來的打土坯,才是真正考驗力氣和耐心的活兒。
打土坯的場子選在了西頭澇壩邊那塊平地上。錢師傅又被舒染請來當總指導。
“土要好土!堿大的不行!得去那邊紅柳溝底下挖那黃黏土!”錢師傅叉著腰指揮,“水要適量!多了爛,少了散!和泥的時候要把鍘碎的麥草節子均勻攪進去!不然干了就裂!”
幾個年輕的小伙子被派去挖土挑土。婦女和半大孩子們負責把麥草鍘碎。和泥是個力氣技術活,由錢師傅帶著兩個老職工干。
土坯模子是木頭做的,像個沒底的長方形盒子。需要把和好的濕泥用力摔進去,抹平,再猛地扣出來,一塊土坯的雛形就成了。這活需要極大的臂力和巧勁。
最初幾天,進度慢得可憐。不是泥和稀了扣不成型,就是干了裂口子。男人們輪番上陣,一天下來腰酸背痛,也打不出多少合格的坯子。晾坯場地上,歪歪扭扭的土坯排得稀稀拉拉。
舒染看著心急,也挽起袖子想上手試試。她用力端起一鐵鍬泥,摔進模子里,手忙腳亂地抹平,一扣——泥灘了一地,根本不成型。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錢師傅搖頭:“舒老師,這活不是女人家干的,吃勁得很!”
舒染不服輸,又試了幾次,不是扣散了就是形狀難看。最終她選擇放棄,手上身上都沾滿了泥點。她笑著說光有熱情不行,還得靠經驗和力氣。
趙衛東偶爾背著手過來溜達一圈,看著那可憐的產出,沒再說什么風涼話。反而有一次,看幾個男人用的鐵鍬都快散架了,扭頭對跟在后面的馬技術員說:“去,把庫房里那幾把報廢的鐵鍬頭,安上結實點的木把,給他們用。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工具改善了,熟練度也慢慢上來了,打坯的速度終于快了一些。晾坯場上,一排排土坯延伸開去,整整齊齊的。
這幾天的天氣也很好,連續的烈日暴曬,土坯干得很快。但新的問題又來了——翻坯。
土坯半干的時候需要小心地翻立起來,讓側面也能曬到,這樣才能干得透,硬度均勻。這活不算重,但極其繁瑣,需要耐心。彎腰,起身,再彎腰,成千上萬次。
舒染動員了所有能動員的孩子和婦女。孩子們力氣小的,就兩人抬一塊。婦女們邊干邊嘮家常,倒也熱鬧。
阿迪力帶著巴彥、賽達爾也來了。他們一開始不得要領,手勁沒輕沒重,摔壞了兩塊坯。石頭趕緊過去教他們:“要輕拿輕放,這樣,手托底下……”
阿迪力學得認真,雖然動作笨拙,但再沒失手。巴彥和賽達爾也跟著學。牧區的孩子干慣了活,一旦掌握了竅門,效率就上來了。
李秀蘭和張建軍負責記錄晾曬的數量和批次。順帶著干干翻土坯的活。兩人一個報數,一個記錄,配合默契。張建軍偶爾還會幫李秀蘭把歪掉的坯子扶正。
許君君也耐不住一個人在衛生室呆著,一閑下來就趕緊背著藥箱過來,來來回回地巡視,給磨破手的婦女孩子抹紅藥水,提醒大家戴草帽注意防曬,熬了淡鹽水讓大家補充鹽分。
整個工地雖然效率緩慢,但總的來說還是在持續地運轉著。
舒染看著這一切,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她走到堆放舊料的地方,看著那些油氈和椽子,又看向眼前初具規模的坯場,仿佛已經看到了教室立起來的樣子。
傍晚收工時,她特意找到錢師傅:“錢師傅,您看這坯子,還得曬多久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