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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蘭也愣住了,看著地上狼藉的豆腐,又看看一臉懊悔的周文彬。
這些豆腐雖然碎了,也是糧食啊!是她和王翠花辛苦磨漿、點鹵、壓榨出來的。就這么……糟蹋了?
周文彬把撿起來的幾塊臟得不成樣子的豆腐放到一邊,站起身一臉歉意:“真是對不住,王大姐,秀蘭。這樣,這些弄臟的算我的!我按價賠!不,雙倍賠!絕不能占公家便宜!”他說得義正詞嚴(yán),掏出錢就要塞給王翠花。
“哎呀,周技術(shù)員,真不用!幾塊碎豆腐,值當(dāng)什么……”王翠花連連推拒。
“不行!必須賠!這是原則問題!”周文彬堅持著,把錢硬塞到王翠花手里,目光卻轉(zhuǎn)向了旁邊木架上那些完好的豆腐,將功補(bǔ)過地說:“王大姐,給我打兩塊好的吧,要中間最方正厚實的,今晚改善伙食。”
李秀蘭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周文彬的每一步都做得無可挑剔,顯得那么通情達(dá)理,那么有原則。可為什么……她心里那股憋悶感不僅沒消失,反而更重了?
她看著地上那些碎豆腐塊,再看著周文彬手里那兩塊他特意挑出來的、最白最嫩的豆腐,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涌了上來。
周文彬付了錢,用搪瓷盆盛著兩塊豆腐,對王翠花再次表達(dá)了歉意,又對李秀蘭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秀蘭,別往心里去啊,純屬意外。那我先走了。”他轉(zhuǎn)身離開豆腐坊,步履從容。
“秀蘭,別愣著了,快把地上收拾收拾。”王翠花嘆了口氣,招呼道。
李秀蘭沒動。她盯著周文彬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想起他塞給自己的書,想起他那些“回城”、“改變命運(yùn)”的漂亮話,想起他在食堂對自己和舒染的試探……
以前覺得那是文化人的關(guān)心和指點,現(xiàn)在,看著這滿地狼藉,那些話讓她覺得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他是故意的!”李秀蘭抬起頭,眼圈發(fā)紅,語氣帶著委屈,“他,他是故意的!”
王翠花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她的嘴:“哎喲這話可不能亂說!周技術(shù)員是知識分子,是干部!人家都道歉賠錢了,你還想咋樣?快別瞎想了!趕緊收拾!”
李秀蘭被王翠花捂著嘴,那股熱血被強(qiáng)行按了下去,她看著王翠花不贊同的眼神,知道再說什么也沒用,默默地蹲下身,去撿拾那些豆腐碎塊。
當(dāng)夜,月光清冷地灑在連隊。地窩子大多已熄了燈,陷入寂靜。豆腐坊早已收拾干凈,門板緊閉。
那堆被丟棄的豆腐碎塊,借著白天的余溫和濕氣,悄然發(fā)生著變化。一些灰綠色霉點正從豆腐內(nèi)部的縫隙里,一點點滋生蔓延開來。
第46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
周文彬似乎沉寂了下去, 不再頻繁地偶遇李秀蘭,他那片實驗田也愈發(fā)荒蕪。
幾天后,舒染在教孩子們寫“棉”字, 結(jié)合著許君君帶來的真棉花桃,講解棉花的生長和用途。課堂氣氛活躍。
下課間隙, 舒染正低頭整理孩子們交上來的、用石筆在廢報表背面寫的“棉”字作業(yè),許君君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進(jìn)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氣死我了!”許君君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矮凳上, 拿起舒染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怎么了?誰又惹我們許大衛(wèi)生員了?”舒染笑問。
“還有誰?那個周大技術(shù)員!”許君君沒好氣地說,“剛?cè)ソo機(jī)修班的人送防暑藥,路過農(nóng)科站那邊那片實驗田,你猜我看見什么了?”
“看見什么了?”
“看見咱們周大技術(shù)員, 正對著他那幾壟半死不活的麥苗發(fā)脾氣呢!”許君君模仿著周文彬的樣子, 壓低聲音, 語氣怨憤, “‘這種鹽堿地能種出什么?!浪費(fèi)生命!浪費(fèi)知識!都是垃圾!’還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水桶!那樣子……簡直像變了個人, 哪還有平時那副溫文爾雅的勁兒?”
舒染蹙眉:“他壓力這么大?”她知道周文彬負(fù)責(zé)的那小塊土壤改良實驗田, 情況一直不理想。趙衛(wèi)東對此頗有微詞,覺得他是花架子, 浪費(fèi)人力物力。
“壓力大就能這樣?”許君君撇嘴,“我看是原形畢露!后來我碰見農(nóng)科所過來送化肥的老張——就那個以前跟周文彬一個所的, 聊了兩句。好家伙,不聽不知道!”
許君君湊近舒染, “老張說, 周文彬這人,可惜了。聽說他爹媽是早年留洋的,有點名氣, 但后來……你懂的,背景復(fù)雜。運(yùn)動一開始就受了沖擊,人現(xiàn)在也不知道在國外還是哪兒,反正聯(lián)系不上。周文彬他自己呢,是真有學(xué)問,原本在所里是重點培養(yǎng)對象,搞什么育種的,據(jù)說心氣高得很。”
“育種?”舒染一愣,這可是相當(dāng)前沿的領(lǐng)域。
“對啊!結(jié)果呢,就因為他這家庭出身,再加上心高氣傲得罪了人,就被一桿子支到這最偏遠(yuǎn)的兵團(tuán)來了!美其名曰支援邊疆建設(shè),實際就是發(fā)配!農(nóng)科所都待不住,直接下放到咱們連隊指導(dǎo)。”
許君君語氣帶著點唏噓,“老張說,他剛來的時候,還憋著一股勁想證明自己,但這地方……這條件……他那套高級學(xué)問根本沒用武之地!再加上聽說他身體好像也不太好,一直吃著藥。這人吶,就這么一點點絕望了。”
舒染沉默地聽著。她想起周文彬偶爾流露出的那種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清高和郁悒,原來背后是這樣的故事。
一個懷抱尖端知識理想的人,理想轟然倒塌,再加上家庭變故和自身健康問題……這種幻滅感,足以摧毀一個人。
“老張還說,”許君君繼續(xù)道,“前陣子好像上海那邊來了封信,具體內(nèi)容不知道,但周文彬看完信之后,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一樣,在屋里躺了兩天。估計……是回城的最后一點門路也徹底斷了吧。”
舒染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回城的希望徹底破滅,一個理想幻滅、陷入絕望的人,會做出什么?他之前對李秀蘭的接近,真的僅僅是因為情感空虛或找個人搭伙過日子嗎?
“君君,”舒染神色凝重起來,“你最近有沒有覺得周文彬有什么特別反常的舉動?比如,經(jīng)常往不該去的地方跑?或者,打聽什么不該打聽的事?”
許君君仔細(xì)回想了一下:“特別反常的好像沒有。不過他最近往團(tuán)部跑得是勤了點,說是去農(nóng)科所匯報工作。”
“君君,這事我們得心里有數(shù),但先別聲張。”舒染冷靜下來,“尤其是秀蘭那邊,我們得提醒她,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別嚇著她。”
“我明白!”許君君鄭重點頭,“我以后多留意他去衛(wèi)生室拿藥的情況,看看能不能發(fā)現(xiàn)點什么。秀蘭那邊,我找機(jī)會跟她聊聊,就說是提醒她注意影響,別跟男同志走太近,免得被人說閑話。”
“好。”舒染點頭,“我也會多注意。”
之后幾天,舒染和許君君都格外留意周文彬的動向,以及李秀蘭的狀態(tài)。
李秀蘭似乎被許君君“注意影響”的話點醒了,明顯刻意避著周文彬。
周文彬則顯得愈發(fā)焦躁不安,他實驗田里的麥苗幾乎完全枯死了,他也懶得再去打理,整天陰沉著臉,有時一連幾個小時待在自己的小地窩子里不出來,有時又突然不見蹤影大半天。
這天下午,許君君來教室找舒染,臉色有些發(fā)白。
“別提了,”她接過舒染遞來的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剛才去給周文彬送藥,他上次說要的止頭痛的藥配好了。我敲了半天門才開,屋里一股怪味兒,又悶又潮,還摻著點……說不清的酸腐氣,差點沒給我熏出來!”
舒染蹙眉:“他病了?”她知道周文彬身體似乎一直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