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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臉色是不太好,蠟黃蠟黃的。”許君君撇撇嘴,“屋里亂得下不去腳,書啊紙啊扔得到處都是。我趕緊把藥給他就想走,結果一眼瞟見他桌角放著個搪瓷缸子,里面泡著點東西……我的媽呀,你猜是什么?”
“什么?”
“幾塊長了綠毛的豆腐!”許君君一臉嫌惡,“就是上次秀蘭她們做壞了的那些邊角料,這都多少天了?居然沒扔,就泡在水里,那毛長得……跟一團爛棉花絮似的!我就隨口問了句,‘周技術員,這壞豆腐還不扔???小心吃壞肚子?!悴滤趺凑f?”
舒染的心微微一提。
許君君學著周文彬當時的語氣:“‘扔?這可是好東西!我在做點……小實驗??纯床煌拿咕诓煌|上的生長情況……說不定……能有點意外的發(fā)現(xiàn)呢?!f完還嘿嘿笑了兩聲,怪瘆人的。我看他那眼神都有點直勾勾的?!?
發(fā)霉的豆腐?小實驗?霉菌?舒染想起以前看過的某些史料記載,某些極其原始甚至危險的生物手段……
“君君!”她抓住許君君的手,“他那缸子里的水……是什么顏色?除了綠毛,還有別的顏色嗎?比如……黃色、黑色?或者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氣味?”
許君君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仔細回想:“好……好像水是有點泛黃……氣味……屋里太雜了,我也說不清,好像是有股淡淡的……苦味?還是我聞錯了?舒染,你怎么了?這有什么不對嗎?”
舒染搖搖頭,“我的專業(yè)不是這個,所以我也不是十分確定,但是我感覺周文彬絕不是在做什么簡單的實驗,一個滿心絕望和怨恨的高知分子,他的知識一旦用錯了地方,破壞力是驚人的?!?
許君君明白舒染話里的意思,他可能在醞釀更極端的事情。
還有的猜測太過駭人,舒染沒有證據,甚至無法對許君君明言。
“也許是我們想多了,”舒染拍了拍許君君的手安撫道:“你以后去他那兒,盡量別碰他屋里的東西,送完藥就趕緊出來?!?
許君君將信將疑,但看舒染臉色的變化,也鄭重地點了點頭。
幾天后,李秀蘭在幫舒染整理孩子們交上來的作業(yè)紙時,那是些背面寫過字的廢報表,需要撫平疊好再次利用,她忽然“咦”了一聲。
“舒老師,你看這張,”她抽出一張紙,指著邊緣一小塊被撕掉后又用漿糊粘了另一小片紙補上的地方,“這補的紙片,好像跟周技術員上次給我那本書里的紙挺像的,薄很多,也白一點?!?
舒染接過來仔細看。粘補的痕跡很粗糙,顯然是為了應急。關鍵是,被撕掉的原紙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用硬筆刻寫的印痕。
她對著光仔細辨認,那幾個深深的筆劃過紙張的印痕,似乎是一個化學式的一部分。還有一個英文縮寫,看起來像是某種化合物的代號。
而用來打補丁的那一小片紙,材質確實更好更白。
“秀蘭,你確定這紙很像周技術員那本書的?”舒染問道。
“嗯!”李秀蘭肯定地點頭,“他那本書的紙就是這樣的,比咱們的報表紙光滑白凈多了。不過……這補丁是誰打的???”她看向那作業(yè)本上的名字——是栓柱的。
舒染立刻叫來了栓柱。孩子怯生生地承認,前幾天他去連部找石會計交表格,路上摔了一跤,作業(yè)本撕壞了一頁,他怕舒老師罵,正好撿到地上一個小紙片,就偷偷用漿糊粘上了。
“在哪撿到的紙片?”
“在……在機修班后面,靠近周技術員住的那排地窩子旁邊的垃圾堆那兒。”栓柱小聲說。
舒染讓栓柱先回去,她和許君君、李秀蘭面面相覷。
舒染越來越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君君,秀蘭,今天聽到的、看到的,一個字都不能再對外說?!笔嫒旧裆珶o比嚴肅,“這件事,必須立刻報告給能管的人?!?
“找馬連長?劉書記?”許君君問。
舒染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是不信任,而是這件事牽扯到專業(yè)知識和潛在的巨大風險,她需要找一個絕對可靠且有能力和權限立刻采取行動的人。
“找陳特派員?!彼硕ㄐ纳?,做出了決定。只有陳遠疆才是處理此事的最佳人選。盡管她不確定他會如何反應,但直覺告訴她,必須這么做。
她讓許君君和李秀蘭先回去,自己則坐在教室里,仔細地將許君君和李秀蘭提供的線索、自己的觀察和推測在腦中過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遺漏和夸大。
傍晚,天色將黑。舒染看到陳遠疆的身影從連部出來,似乎是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正朝著他臨時住處走去。
她鼓足勇氣,快步跟了上去,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輕聲喊道:“陳干事?!?
陳遠疆停下腳步,轉過身。暮色中,他的一雙眼睛顯得格外是深邃,目光落在舒染臉上,帶著慣有的審視:“舒老師?有事?”
舒染謹慎地選擇了措辭:“陳特派員,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我必須向您單獨匯報。是關于……周文彬技術員的。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情況,可能涉及到……安全問題。”
陳遠疆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微微頷首,言簡意賅:“說。”
舒染盡量客觀、清晰地,將從許君君和李秀蘭那里聽來的關于實驗、化學式紙片、等所有線索和自己的擔憂,條分縷析地說了出來。她沒有加入過多主觀臆測,只是陳述事實和基于事實的合理懷疑。
陳遠疆始終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舒染能感覺到,他好像對這些不太驚訝,反而是一種應證的了然。
直到舒染說完,他都沒有立刻開口,暮色更深了。
半晌,陳遠疆才沉聲問道:“那張打了補丁的作業(yè)紙,在哪里?”
“在我這里?!笔嫒緩目诖锶〕瞿菑埣?,遞了過去。
陳遠疆接過,就著最后一點天光看著那個補丁和殘留的刻痕印跡,手指在那個化學式縮寫上摩挲了一下。他的眼神深不見底。
“這件事,”他終于再次開口,“到此為止。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許衛(wèi)生員和李秀蘭。你們做得很好,非常警覺?!?
他將那張紙折好收進口袋,然后看向舒染,目光深邃:“保持警惕,照常工作生活。其他的,交給我?!?
沒有多余的廢話,沒有質疑,甚至沒有一句夸獎。但那種冷靜和掌控感,卻奇異地讓舒染一直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是,我明白?!笔嫒军c頭。
陳遠疆再次頷首,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
舒染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連隊的生活表層依舊平靜,舒染照常上課,孩子們依舊吵鬧,許君君依舊奔波于衛(wèi)生室和各個工地,李秀蘭在豆腐坊和“小小衛(wèi)生員”培訓中忙碌,臉上漸漸多了踏實的光彩。
舒染發(fā)現(xiàn)了一些細微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