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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君君關上門,才低聲說:“我下午去給周文彬換藥了。”
“換藥?他怎么了?”舒染一愣。周文彬自從敵特事件后,似乎一直稱病,很少在連隊里走動。
“說是前些天幫忙搬農科所送來的種子箱,扭了腰,還蹭破了胳膊。”許君君撇撇嘴,“但我看他那胳膊上的傷,不像蹭破的,倒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的,傷口挺深,而且位置別扭,自己很難弄成那樣。”
舒染心里一動:“他怎么說?”
“他就支支吾吾,說是箱子上的鐵皮劃的。眼神躲閃,額頭上全是虛汗,不是疼的,是緊張的那種。”
許君君回憶著,“我給他清洗傷口,發現他胳膊肘往上一點,有個舊的針眼,周圍還有點發青。我隨口問了句是不是在農科所打過針,他連說沒有沒有,表情慌得不行。”
“針眼?”舒染皺起眉。這個年代,打針可不是常見的事,尤其是在連隊這種地方。
“嗯。”許君君點頭,聲音更低了,“而且,他整個人狀態不對。以前雖然也怨天尤人,但還有點知識分子的清高勁兒。現在……我給他拿藥的時候,他桌上攤著本外文書,我瞥了一眼,像是俄文書。”
“俄文?”舒染很詫異,連隊里識字的都不多,更別說看外文書,還是俄文。
“染染,”許君君抓住舒染的胳膊,手指有些涼,“我總覺得他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上次他試探秀蘭,沒得逞。現在秀蘭跟著咱們忙小小衛生員的事,心思也活泛了,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被他唬住。我總覺得他憋著壞呢。”
兩人正說著,外面傳來王大姐和李秀蘭說話的聲音。不一會兒,李秀蘭端著個簸箕進來,里面是些晾干的藥用布條,需要整理。
“舒老師,君君姐。”李秀蘭臉上帶著干活后的紅潤,眼神清亮了許多,不再是之前那種怯懦的樣子。
“秀蘭,正好,”許君君看似隨意地問,“你最近去副業隊,周技術員還常去嗎?”
李秀蘭整理布條的手頓了一下,搖搖頭:“好些天沒見著他了。聽翠花姐說,他好像跟連里請了假,說腰傷犯了,要靜養。”
“秀蘭,”舒染拉住李秀蘭的手,語氣嚴肅,“以后如果周技術員再找你,無論說什么,送什么東西,你都不要單獨跟他相處,立刻告訴我或者君君姐,實在不行就往人多的地方跑,知道嗎?”
李秀蘭看著舒染和許君君凝重的臉色,似乎也意識到了什么,緊張地點點頭:“嗯,我記住了。”
夜里,舒染躺在炕上,輾轉反側。周文彬的影子在她腦海里盤旋。一個被時代拋到邊疆的理想幻滅者,一個有海外關系的高級知識分子,一個迫切想逃離這里的人。他為他的回城之路還會做什么打算?
接下來的幾天,舒染一邊應對著課堂上的文化沖突,盡量用更直觀的方式教學,鼓勵阿迪力帶領巴彥和賽達爾,一邊暗中留意著周文彬的動向。他果然深居簡出,連食堂都很少去。
這天,許君君找到舒染,把她拉到一邊:“染染,我……我可能知道周文彬那個針眼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
“我……我前兩天去上面,偷偷翻了他的醫療記錄檔案。”許君君顯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他檔案里記載,他患有嚴重的遺傳性哮喘,需要定期注射一種特制的舒緩劑。這種藥,國內很少,我記得他有一次抱怨過,說他父母以前從國外給他寄過這種藥,但后來聯系就斷了……”
“國外寄藥?”舒染很驚訝。
“嗯。”許君君點頭,“而且,檔案里還提到,他因為家庭背景才支援邊疆分到農科所,又因為一些問題,被塞到咱們連隊蹲點指導,說是指導,其實你懂的。他住的單間,不是優待,是因為他這病有時晚上發作會影響別人……”
原來如此。
一個被拋棄的、身患隱疾、心懷怨憤、走投無路的人形象,驟然清晰起來。父母在國外,斷了的藥……
“那他上次的針眼?”舒染疑惑地看向許君君。
許君君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舒染想了想說:“我回去和秀蘭說一下,咱們還是要提高警惕。”
又過了兩日,傍晚時分,舒染正在教室批改孩子們用石筆寫在廢報表上的作業,阿迪力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上帶著驚慌。
“舒老師!不好了!巴彥……巴彥和賽達爾……跟人打起來了!在……在連部后面的草垛那邊!”
舒染心里一驚,扔下筆就跟著阿迪力跑出去。
草垛旁,場面一片混亂。巴彥和賽達爾像兩只被激怒的小豹子,正和連隊里兩個平時比較頑劣的大孩子扭打在一起,嘴里用民語憤怒地喊著什么。周圍幾個孩子在圍觀起哄。
“住手!”舒染厲聲喝道,沖上前去分開他們。
巴彥眼睛通紅,臉上有一道抓痕,賽達爾的袍子被扯破了。對面兩個大孩子也沒占到便宜,一個捂著肚子,一個頭發亂得像草窩。
“怎么回事?!”舒染語氣嚴厲,帶著點雷厲風行的意味。
一個圍觀的小孩子七嘴八舌地解釋。原來,這兩個大孩子學了幾句歪歌,嘲笑巴彥和賽達爾是“牧羊羔子”、“身上有膻味”、“聽不懂人話”,還搶了賽達爾口袋里一塊磨光滑了打算做炭筆的白色小石頭。
語言不通加劇了誤解,嘲笑變成了推搡,推搡又點燃了積壓的委屈和憤怒,變成了拳頭。
舒染看著巴彥和賽達爾倔強又委屈的眼神,看著他們緊緊攥著的白色小石頭,心里又酸又脹。
她嚴厲地批評了那兩個挑釁的大孩子,責令他們道歉,并嚇唬他們說上報陳干事,建議狠狠懲罰他們。
那幾個大孩子一聽腿都軟了,連忙再次道歉,還說下次來帶好吃的來彌補虧欠。
在阿迪力的翻譯下,巴彥和賽達爾這才沒那么生氣了,嘴巴里嘟囔著舒染曾經教的話:“沒關系。”
舒染帶著巴彥和賽達爾回到衛生室處理傷口時,心情異常沉重。文化融合的艱難,像一座大山壓在心上。
許君君一邊給巴彥涂紅藥水,一邊嘆氣:“這倆孩子,心里憋著火呢。今天這事,怕是還沒完。”
正說著,陳遠疆的身影出現在衛生室門口。他顯然是聽說了打架的事過來的。
他目光掃過巴彥和賽達爾臉上的傷,沒什么表情,只是對許君君點了點頭,然后看向舒染:“舒老師,情況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處理,掃盲任務不允許任何人破壞,維護民族團結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他沒有過多安慰,也沒有指責誰,只是表明了一個態度:這事,組織上管了。
說完,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衛生室。
第二天上午課間休息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昨天打架的那兩個大孩子——樹根和狗娃,耷拉著腦袋,被他們的父母一左一右地拎著,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樹根爹嗓門大,此刻卻壓得低低的,帶著不好意思:“舒老師,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