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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 舒染照例第一個來到工具棚教室,推開門習慣性地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講臺角落那個用來放備用雜物的柳條筐里時,她愣住了。
筐里原本雜亂堆著些撿來的光滑小石子、幾根備用紅柳教鞭、還有上次的匿名石膏粉。但現在,那堆東西上面, 赫然多了幾小捆東西。
是鉛筆!
嶄新的鉛筆!整整齊齊三捆, 用細細的麻繩捆著, 安靜地躺在柳條筐的雜物上。
舒染幾乎是屏住呼吸走上前, 小心翼翼地將那捆鉛筆拿起來。筆身光滑, 沒有半點木屑毛刺。這絕不是連隊供銷社里那些需要憑票購買還常常斷貨的普通鉛筆, 更像是……師部或者團部才能搞到的質量上乘的貨色。
她迅速環顧四周。門鎖完好,窗戶的加固木條也紋絲未動。教室和她昨天離開時一模一樣, 除了這憑空出現的鉛筆。
又是匿名物資!上次是粉筆頭和石膏粉,這次是鉛筆!
舒染攥著那捆鉛筆, 內心千絲萬緒。有感激,有困惑, 更多的是不安——這悄無聲息的饋贈, 背后是誰,圖什么?
她沒有聲張,把鉛筆小心地放進講桌抽屜里, 鎖好。像往常一樣開始灑掃、整理。但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云外。
放學后,舒染立刻鎖了教室門,直奔衛生室。
“君君!”舒染推門進去,許君君正在給一個咳嗽的小年輕包藥片。
“咋了?火燒眉毛似的。”許君君包好藥,遞給小年輕,叮囑了幾句。
等小年輕走了,舒染壓低聲音,帶著點急切:“田螺姑娘又來了!”
“什么?”許君君沒反應過來。
“鉛筆!真正的鉛筆!三捆,就放我教室筐里!”舒染比劃著,“跟上回的粉筆頭、石膏粉一樣,神不知鬼不覺的!”
許君君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真的?”她湊近舒染,“快說說,有沒有什么線索?”
舒染詳細描述了鉛筆的樣子、捆扎方式、放置的位置。“門鎖好好的,窗戶也沒動。你說,這人怎么進來的?總不能是穿墻吧?”
許君君摸著下巴,在小小的衛生室里踱了兩步,眉頭緊鎖:“嘶……這就怪了。上次粉筆頭、石膏粉,還能說是趁亂或者人多眼雜塞進去的。這次可是實打實的鎖著門!除非……這人會開鎖?或者有鑰匙?”
“鑰匙就我和石頭有備份,石會計?”舒染搖頭,“不可能,他那人,公事公辦,批個條子都得磨半天,絕不會偷偷摸摸塞東西。”
“那還能有誰?”許君君掰著手指數,“王大姐?她心好,但沒這個門路搞這么好的鉛筆。李秀蘭?她更沒可能。書記?他們要給,直接批條子讓保管員發就是了,用得著偷偷摸摸?趙衛東?”她嗤笑一聲,“他巴不得你早點抓瞎呢!”
兩人把連隊里數得上號的人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都覺得不可能。
“難道是……”許君君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壓低聲音,用氣聲道:“陳遠疆?”
舒染心里也第一時間閃過這個名字。只有他,身份特殊,行動神秘,也有能力搞到這種緊俏物資。上次石膏粉,李秀蘭就猜是他。而且,他確實在關鍵時刻傳遞過石筆的消息,算是一種變相的支持。
“可是,”舒染說出疑慮,“如果是他,為什么不直接給?或者讓連長轉交?這樣偷偷摸摸的,對他一個保衛干部來說,不是更奇怪嗎?萬一被人發現,反而說不清。”
“也對啊。”許君君剛燃起的火花又熄了,“他那人,原則性強得很,做事一板一眼。偷偷塞東西,確實不像他的風格。而且,他有必要搞這么神秘嗎?直接說支援掃盲,誰還能挑他理?”
“難道是……周文彬?”舒染腦子里突然冒出這個念頭,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個想法讓她瞬間覺得手里的鉛筆有點燙手。
“他?”許君君眉毛挑得老高,一臉嫌惡,“他能有這好心?黃鼠狼給雞拜年!他接近秀蘭都目的不純,給你送鉛筆?圖什么?想讓你在連領導面前替他美言幾句?還是想堵你的嘴,讓你別管他和秀蘭的事?這代價也太大了點吧?幾支鉛筆就想收買你舒染?”
許君君連連搖頭,“不像,不像。他那人,出了奇的精明,要送也頂多送點不值錢的舊書,還得讓你念他的好。這么好的鉛筆,他舍得?”
舒染也覺得這個可能性很低。周文彬的投資目標顯然是李秀蘭,自己這里,他更多的是試探和碰壁。送鉛筆?動機實在牽強。
“那還能是誰?”許君君抓了抓頭發,“總不會真是田螺姑娘吧?或者……是師部哪個領導暗中關注咱們學校了?”
“師部領導關注,也該通過正式渠道。”舒染嘆了口氣,“君君,我有點慌。這不明不白的東西,用還是不用?用了,萬一將來惹麻煩,說不清來源。不用,孩子們眼巴巴等著寫字……”
她看著許君君,“下次,下次他要是還送,咱們得想辦法抓住他!至少得知道是誰!”
“對!抓現行!”許君君來了精神,“設個陷阱!讓他露馬腳!”
陷阱計劃在兩人的密謀中迅速成型。
目標很明確:下次匿名物資再出現時,留下點記號,或者爭取目擊。
舒染負責教室內部。她仔細檢查了門窗,確認沒有其他入口。唯一的鑰匙孔和門閂,她陷入了沉思。
“頭發絲!細線!”舒染對許君君說,“電影里不都這么演嗎?在門閂或者鎖孔附近粘一根極細的頭發或者線頭,門一開,線就斷或者頭發就掉了,就知道有人進來過!”
“這個行!”許君君眼睛一亮,“咱們衛生室有縫合用的絲線,夠細夠韌!粘的話用漿糊!粘性夠,干了也看不明顯。”
“等等,”舒染眉頭微蹙,想到關鍵問題,“不行。我每天都要開門進來,線粘在門縫上,我自己一推門不就先斷了?抽屜鎖也一樣,我每天都要開鎖拿東西。”
許君君也愣住了:“哎呀!把這茬兒忘了!那怎么辦?總不能咱倆天天晚上蹲守吧?也未必能碰上。”
兩人對著那扇加固過的厚實木門和黃銅鎖,苦思冥想。
“有了!”舒染的目光落在門內側下方的門檻角落,那里有一道因地面不平形成的極細縫隙,平時積著灰。
“君君,你看那里!”她蹲下身指著,“我們把線粘在門板最底下,貼著地面!線繃直了,橫過這道門檻縫,粘在門檻另一邊的地上!用灰蓋住線頭!”
許君君也蹲下仔細看:“妙啊!這門一開,門底離地是有縫的,但人進出踩的是門檻里面,不會踩到門檻外粘線頭的地方!只有有人從外面試圖撬門或者從外面伸手進來夠東西碰到線,線才可能斷!你自己正常開門關門,門板是平移,不會碰到的!”
說干就干。許君君貢獻了一小段極細的線。舒染熬了點稀漿糊,兩人在門內側最底邊靠近角落處粘牢線頭,將線繃直,線幾乎貼著地面跨過門檻那道細縫,將線另一頭粘在門檻外側正對的地面一個小凹點里,迅速用指腹抹上一點浮灰蓋住粘點和線身。
做完這一切,兩人退后幾步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任何痕跡。
舒染試著正常開關門幾次,蹲下身觀察。門檻外的線頭紋絲不動,門檻內的線也未被門板剮蹭。
“成了!”許君君拍拍手上的灰,“這田螺姑娘要是再來,除非他會穿墻術或者隔空取物,否則想往筐里放東西,總得動筐子或者弄出點動靜碰到門!只要線斷了,或者被動過,就證明有人進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