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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去食堂找王大姐要了漿糊，正蹲在地上和炭筆較勁，想把木炭屑粘到削好的胡楊枝上，一個涼颼颼的聲音飄過來：“喲，舒染同志，又在搞什么發(fā)明創(chuàng)造呢？這黑乎乎的，別把好好的紙糟蹋了。”

舒染頭也沒抬，就知道是誰。周文彬斜倚在門框上，白襯衫袖子挽到肘部，臉上掛著那種自以為洞察一切、帶著點憐憫的笑意。

“給孩子們弄點能寫的筆。”舒染手上動作沒停，語氣平淡。

周文彬踱步進來，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木炭屑和黏糊糊的失敗品，搖搖頭：“舒染，省省吧。趙衛(wèi)東要知道你浪費時間搞這些玩意兒，又得批評你不務(wù)正業(yè)。安分點，把連隊那幾個娃娃糊弄住，混著日子等機會回城不好嗎？這才是正經(jīng)出路。”他聲音壓低，帶著點蠱惑，“上次跟你說的路子，你真不再考慮考慮？”

舒染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把手里那根裹得歪七扭八的“炭筆”往旁邊一扔，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直視周文彬：“周技術(shù)員，你管得真寬。孩子們想學(xué)，我就得想法子教。混日子等回城？那是你周文彬的路，不是我的。”她故意提高聲音，“別整天琢磨歪門邪道了。”

“你！”周文彬被噎住，臉色一沉。

“舒老師！舒老師！”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李秀蘭挎著個小籃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蛋曬得紅撲撲的。她一眼看到周文彬也在，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看向舒染：“舒老師，我、我聽說你找能寫字的東西？你看這個行不行？”

她獻寶似的把籃子遞過來。里面是幾塊灰白色的、質(zhì)地松軟的石頭，像是一種礦石。還有些零碎的動物骨頭，看樣子是羊的腿骨，被火燒過，呈現(xiàn)出焦黑色。

“我在副業(yè)隊后面石灰窯廢料堆邊上撿的！這白石頭一劃就有印子，比土坷垃強。這骨頭燒透了，硬得很，也能寫！”李秀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邀功的期待，完全沒看旁邊的周文彬。

舒染大喜，拿起一塊白礦石在勞保紙上一劃，果然留下清晰的灰白色痕跡，雖然比不上粉筆順滑，但絕對能用。那燒過的羊骨，質(zhì)地緊密，用刀削尖，也許也能用。

“太好了秀蘭，你真是及時雨！”舒染由衷地夸贊，拿起一塊白色的石頭，“這叫石灰?guī)r，是好東西。骨頭炭筆也好！你幫大忙了！”

李秀蘭被夸得臉更紅了，抿嘴笑起來，這才好像剛發(fā)現(xiàn)周文彬似的，飛快地瞟了他一眼，笑容收了些，規(guī)規(guī)矩矩地打招呼：“周技術(shù)員。”

周文彬看著李秀蘭，臉上變出點文質(zhì)彬彬的笑意，溫和地說：“小秀蘭，你也來了，真是巧，你們先忙。”

說著他又踱著步子走了，嘴里哼哼著詩詞論調(diào)。

等他走遠(yuǎn)，李秀蘭才松了口氣似的，下意識地拂了拂頭發(fā)，站姿也放松下來。

舒染拍拍她的手：“秀蘭，你真機靈！怎么想到去石灰窯找的？”

李秀蘭有點不好意思：“我……我磨豆腐時聽老保管員提過一嘴，說那廢料堆里啥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有。想著你要用，就去找找看。能幫上你就好！”她語氣真誠，但眼底深處，似乎還藏著點別的心事，只是很快又被找到材料的喜悅蓋過了。

接下來幾天，舒染和李秀蘭成了“拾荒二人組”。

她們在戈壁灘上尋找更合適的石灰?guī)r塊，在連隊垃圾堆、食堂煤灰渣里翻找燒得透、硬度高的動物骨頭。舒染負(fù)責(zé)把大塊的石灰?guī)r敲成合適手握的小塊，李秀蘭則用舊菜刀小心地把羊腿骨削成一支支粗糙但實用的“骨炭筆”。

這活兒自然瞞不過人。趙衛(wèi)東有天背著手溜達到教室門口，看著舒染帶著幾個大點的孩子在門口叮叮當(dāng)當(dāng)敲石頭，眉頭又皺了起來。

“舒染同志又是在搞什么名堂啊？叮叮咣咣的，有這功夫，不如……”他習(xí)慣性地想訓(xùn)斥，卻又緩和了語氣。

舒染拿起一塊敲好的石灰石，在旁邊的舊門板上“唰”地寫下幾個大大的“勞動光榮”，灰白色的字跡清晰。

她轉(zhuǎn)頭，臉上帶著點小狡黠，但眼神清澈坦蕩：“趙主任，您看，這是咱戈壁灘上長的‘粉筆’，不要錢，不用票，娃娃們學(xué)認(rèn)字，一點不耽誤！骨頭削的筆，也能寫字，比鉛筆還耐用呢！我呀，這叫自力更生，解決困難！您說是不是？”

趙衛(wèi)東看著門板上那個清晰的字，再看看旁邊筐里那些簡陋卻實實在在能寫字的工具，他張了張嘴，最終笑說出一句：“注意安全！別砸著手！”然后背著手，腳步有點快地走了。

孩子們互相看看，捂著嘴偷偷笑起來。阿迪力學(xué)著趙衛(wèi)東背著手的樣子走了兩步，被石頭輕輕捅了一下才憋住笑。

李秀蘭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彎了嘴角，但眼神瞟向副業(yè)隊的方向時，又蒙上了一層淺淺的心緒。周文彬這幾天，似乎去副業(yè)隊“指導(dǎo)工作”得更勤了……

舒染把這一切看在眼里，沒說什么，只是把一塊新削好的骨炭筆遞給李秀蘭：“秀蘭，試試這個，順手不？咱們得給巴彥和賽達爾也準(zhǔn)備一套。”

“哎！”李秀蘭應(yīng)著，接過筆，暫時拋開了那點煩憂。幫舒老師，幫孩子們，這心里頭踏實。

舒染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自制粉筆，看著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盤算著：粉筆的難題暫時緩解了，但李秀蘭那邊……得找個機會好好跟她聊聊了。

第41章

自制石頭粉筆和骨炭筆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但舒染心里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

石灰石塊寫字費勁，掉渣, 黑板門板沒幾天就被劃得溝溝壑壑；骨炭筆雖然硬實，但削起來麻煩, 寫小字也不夠精細(xì)。

舒染的手掌和指腹也被磨出了薄繭。黑板上灰白色的字跡雖然清晰，但寫久了，手指酸麻, 粉屑簌簌往下掉，嗆得前排的小丫直揉鼻子。

李秀蘭依舊是副業(yè)隊做豆腐的主力。天蒙蒙亮就得去豆腐坊磨豆子、點鹵水，忙得腳不沾地。

只有傍晚收工后，或者特意抽出的時間, 她才能跑來幫舒染的忙。大多數(shù)時候, 舒染得靠自己帶著幾個大孩子敲敲打打。

這天下午課后, 舒染獨自留在教室整理孩子們的作業(yè)。阿迪力寫的“家”字, 筆畫生硬, 但能看出在努力模仿；巴彥寫的數(shù)字“8”像個歪脖子葫蘆。

干完這些, 舒染又蹲在教室門口，用小錘子仔細(xì)敲打一塊新?lián)靵淼氖規(guī)r, 試圖把它弄得再平整些，汗珠順著她的鬢角滑落到地上。

“真熱。”舒染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舒老師, 還沒弄完呢？”李秀蘭挎著個空籃子走過來，她剛從副業(yè)隊下工。

“快了, 給巴彥和賽達爾再備兩塊小的。”舒染頭也沒抬, 專注著手里的活兒，“你呢？豆腐磨完了？”

“嗯，今天的活計完了。”李秀蘭應(yīng)著, 卻沒像往常一樣湊過來幫忙或者閑聊。

她站在幾步開外，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猶豫什么。

“那個……舒老師，周技術(shù)員今天又去副業(yè)隊了。”

舒染敲石頭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李秀蘭：“他又說什么了？”

“沒……沒說什么特別的。”李秀蘭趕緊搖頭，“就是……就是問我們磨豆腐的石膏粉用完了沒，還說……還說我們副業(yè)隊工作環(huán)境太簡陋，比不上他們農(nóng)科所有書有報的……”

她的聲音低下去，眼中帶著點向往，“他說農(nóng)科所新到了幾本書，可厚了，帶插圖的……”

舒染心里咯噔一下。周文彬這廝，開始用“文化濾鏡”當(dāng)誘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