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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停當,地窩子里安靜下來。王大姐吹熄了油燈,窸窸窣窣地躺下了。李秀蘭那邊也傳來躺下的聲音。
黑暗中,舒染躺在自己的鋪位上,卻毫無睡意。
“秀蘭?”舒染輕聲開口,打破了寂靜。
“嗯?”李秀蘭的聲音帶著點剛躺下的迷糊。
“也沒什么,”舒染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像一個關心妹妹的大姐姐,“就是看你最近氣色挺好,人也精神了。在副業隊還習慣嗎?要是有人欺負你,或者有啥為難的事,別憋著,跟姐姐們說。”
王大姐也適時開口:“是啊秀蘭,你就把我們當家里的姐姐,要是遇到難事一定和我們說。”
黑暗中沉默了幾秒,李秀蘭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意和鎮定:“謝謝姐姐們,我挺好的……沒人欺負我。就是……就是覺得多學點東西好。”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睡吧舒老師,明天還得早起干活呢。”
“嗯,你也早點睡。”舒染沒再追問。
地窩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王大姐輕微的鼾聲。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舒染和許君君幾乎是同時踏出地窩子的門。
她們腳步匆匆趕往連隊辦公室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連隊辦公室的土坯房里,光線依舊昏暗。劉書記坐在舊辦公桌后,聽著舒染和許君君你一言我一語地描繪著牧區的現狀、老阿肯的提議和牧民的困難。
“……書記,老阿肯主動提出在牧區設教學點,利用氈房附近的空地或者共用空間,由我定期過去授課。這樣既能解決娃娃們的路遠安全問題,也能帶動一部分牧民成人掃盲,真正把知識送到氈房門口。這是鞏固民族團結、推動掃盲扎根的好機會!”舒染的語氣帶著懇請。
劉書記眉頭緊鎖,掐滅了手里的煙頭,臉上寫滿了為難:“舒染同志,你說的這些,我信!老阿肯的威望和誠意,我也清楚!牧區的困難,我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現在的情況就是,家家戶戶都難,不僅是牧區的群眾,連隊里哪家過得松活呢?”
他話鋒一轉,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難啊!眼下的現實情況,容不得我們冒進!”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條分析,語氣沉重:
“第一,前些天那事才過去幾天?保衛處的通報還在墻上貼著!警惕殘余流竄,加強人員管控,這是死命令!牧區點多面散,讓你一個女同志隔三差五獨自往那邊跑?萬一出點狀況,我怎么向組織交代?怎么向陳干事交代?!他臨走前可是千叮嚀萬囑咐,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第二,啟明小學現在十幾個娃娃,全靠你一個人撐著!備課、上課、管紀律、處理雜事,周末還有勞動日,對你來說已經是滿工作量!再讓你跑牧區教學點?精力怎么分配?教學質量怎么保證?累垮了你,連隊這邊掃盲工作也得停!這責任,我擔不起,你也擔不起!”
“第三!就算克服萬難設點,在哪設?搭新棚子?木頭、油氈這些物資,批條子要時間,團部倉庫也未必有現成的!借用牧民氈房?人家地方也窄巴,老阿肯是好意,可具體操作起來,擾民、衛生、時間協調,一堆實際問題!不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
他攤開手,臉上滿是無奈:“舒染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我比任何人都想把掃盲工作推到牧區去!可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現在這個情況,牧區教學點急不得!必須等!等安全形勢徹底平穩,等看看能不能從團部再爭取個老師下來支援,或者想想其他更穩妥、更可持續的辦法!”
舒染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劉書記說的每一條都是實打實的困難,把她燃起的希望圍困其中。
她張了張嘴,想再爭取一下“長遠意義”,卻發現那些話在現實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這時,旁邊的許君君忍不住了。她作為衛生員,對賽達爾母親的病情印象深刻:“書記!安全重要,娃娃們的健康也重要啊!”
她語氣里帶著衛生員特有的專業:“我昨天親眼所見,牧民們對連隊發的藥粉說明書看不懂,導致用藥不當,損失了寶貴的牲畜!”
許君君說到這,覺得自己的的話不合適,補充了一句:“雖然我不是獸醫,但這個還是懂一點!牧民們如果早期能懂點衛生常識,及時處理,也不至于拖到這么重!老阿肯大叔提議設教學點,不僅僅是認字!這正是開展基礎衛生宣傳、普及防疫知識、破除迷信的最佳機會啊!掃盲和衛生,這兩件事在牧區是分不開的!教學點要是能設起來,我就能定期跟著過去,給大人孩子量體溫、講衛生、處理小傷小病!這能減少多少病痛和損失?這是實實在在的安全保障和生產保障啊!”
劉書記搖搖頭,:“君君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衛生員,關心群眾健康是本分。但安全是高壓線,不能碰。民兵力量也有限,不可能每次都抽調專人護送舒老師去牧區。”
他看向舒染,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牧區教學點的事,暫時擱置!這是組織的決定!”
舒染知道,此刻再堅持已無意義,只能接受這個“權宜之計”。
劉書記見她沉默,語氣也放緩了些:“當然,擱置不等于放棄!牧區娃娃想學習的心,我們不能辜負。”
他提出了折中方案:“舒染,你那個工具棚現在加固了,地方也還夠用。你回去跟孩子們說清楚,也告訴阿迪力,讓他傳話給牧區:只要是咱們連隊周邊牧點的娃娃,愿意來認字的,隨時歡迎!就當是旁聽生!跟你啟明小學的正式學生一樣,來了就有板凳坐!能學多少算多少!不用辦啥手續,也不用交啥東西,只要跟家里說好,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算是我們連隊對牧區娃娃敞開的一扇門!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等時機成熟,教學點的事,我一定親自去團部爭取!現在,就只能先委屈你,多擔待幾個娃娃了。”
舒染看著劉書記,明白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明白了,書記,只要娃娃們肯來,我舒染的教室,就有他們的位置。”
劉書記臉上終于露出一絲贊許的笑意,“安全第一,一定要反復強調,讓家長重視!如果確實需要民兵偶爾在特定路段接應一下,你打報告!”
“謝謝書記!”舒染和許君君齊聲道。許君君臉上還有些不甘,但作為衛生員,她也明白安全問題的分量,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走出連部,許君君忍不住抱怨:“就這么……黃了?”
舒染看向遠處連綿的雪山,沉吟了一下,“黃不了,君君。只是換了個方式。走,先去食堂墊墊肚子,下午還得釘板凳呢。”
正是午飯尾聲,食堂里人不多。胖師傅正收拾著大菜盆,見她們進來指了指旁邊:“還有點菜湯、苞谷饃。”
兩人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啃了幾口饃饃,一個身影端著飯盒坐到了舒染旁邊的條凳上。
“舒老師,許醫生,才吃飯?”是周文彬。
“周技術員。”舒染點點頭,語氣平淡,繼續喝她的菜湯。許君君也只含糊應了一聲,她對周文彬沒什么好感。
周文彬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開口,帶著點上海腔調的關切:“聽說了,你們去找劉書記談牧區教學點的事了?不容易啊!書記怎么說?”他一邊問,一邊慢條斯理地剝著土豆皮。
舒染咽下嘴里的饃,言簡意賅:“安全考慮,暫時擱置。牧區孩子想來啟明小學旁聽,隨時歡迎。”
“哦?擱置了?”周文彬的語氣里聽不出是惋惜還是別的什么,他抬眼看向舒染,鏡片后的目光似乎帶著點探究,“劉書記謹慎也是對的。不過舒老師,你這工作量可就更大了。那些牧區娃娃,基礎差,語言不通,不好帶吧?真是辛苦你了。”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又隱隱帶著點“看吧,我就知道不容易”的意味。
舒染懶得跟他虛與委蛇,只“嗯”了一聲。
周文彬話鋒一轉,像是隨口閑聊:“對了,舒老師,你們宿舍那個小李同志,李秀蘭,最近好像……精神頭不錯?”他拿起一個剝好的土豆,慢悠悠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