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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放學,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結伴回家,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阿依曼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民語小曲。舒染臨時用鐵絲擰住門板,看著夕陽下小小的身影,長長舒了一口氣。
心靈的修復,比門窗的加固更需要時間和耐心,但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剛回到宿舍地窩子,李秀蘭就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塞給她一個小布包:“舒老師,給!”
舒染打開一看,里面是四個還溫熱的煮雞蛋!這在連隊可是金貴東西。
“這……”
“李大壯家送來的!”王大姐在一旁接口,臉上帶著笑,“張桂芬說了,謝你上次救大壯,也謝你這回……反正就是謝你!讓你補補身子!收著吧!”
舒染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心里那點暖意更濃了。
她拿出兩個雞蛋,想了想,又用干凈布包好。走到連部衛生室附近。衛生室的門開著,許君君正在里面收拾藥箱。陳遠疆靠坐在墻邊的行軍床上,左臂的繃帶雪白,正閉目養神。
舒染沒有進去。她悄悄地把那個溫熱的布包,放在衛生室敞開的窗臺上。許君君一抬頭就能看見的位置。然后又悄悄地離開了。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回歸了它原有的軌跡。
機修組那邊叮叮當當響了好幾天。趙衛東帶著幾個徒弟,用找來的厚木板和結實的紅柳枝,不僅修好了工具棚被撬壞的門板,還在里面加了兩道橫撐,門軸也換了更粗的鐵件。平房里的窗戶的木框也檢查加固了一遍。
“這下結實了!看哪個王八羔子還能輕易撬開!”趙衛東拍著加固好的門板,對聞聲過來的舒染說,語氣里帶著點干完活兒的痛快,他沒再提生產進度耽誤的事。
舒染真誠地道了謝:“謝謝趙主任,費心了。”
趙衛東擺擺手,沒多說什么,帶著徒弟和工具走了。
王大姐的野菜干曬得焦脆,小心裝好后寶貝似的收在鋪位底下。李秀蘭的千層底布鞋也納好了鞋底,正比著樣子剪鞋面布。
舒染的課也恢復了正常進度。孩子們臉上的驚惶徹底褪去,阿迪力學漢語的勁頭更足了,遇到不會的詞,會主動指著東西問舒染:“老師,這個?”石頭儼然成了舒染的小助手,負責收發練習的廢紙。阿依曼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臉上,像戈壁灘上雨后綻放的小花。
紅領巾的事,依舊沒人提起。那抹紅色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一個念想。
這天下午課后,舒染正在清理講桌上的粉筆灰。
許君君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手里還拿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
“染染!你看!你看這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講桌上。
舒染疑惑地看著她。
許君君解開包裹上的細麻繩,一層層剝開牛皮紙——
一抹紅色跳入舒染的眼簾。
是紅領巾!嶄新的的紅領巾!疊得整整齊齊,足足有十來條!
舒染的呼吸一滯,眼睛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抹鮮紅。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布料。
“這……這是……”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陳干事留下的!”許君君激動地說,“他跟著他那些上級同志回師部匯報去了,臨走前,把這個交給了我!說是……說是對咱們啟明小學全體師生,在此次事件中表現出勇敢和堅韌的特別獎勵!也是上級對咱們邊疆掃盲教育工作的支持!特批的!”
許君君拿起最上面一條紅領巾,展開。那鮮艷的紅色仿佛將整個工具棚都照亮了。她看著舒染,眼睛亮晶晶的說:“染染,你的孩子們,終于有紅領巾了!”
舒染的目光落在那片紅色上。明天,該給孩子們一個怎樣的驚喜呢。
第37章
第二天, 舒染照常去上課。她距離工具棚老遠就愣住了。
工具棚還是那個工具棚,但模樣大變了!
原先那扇被撬得歪斜的門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嶄新厚實的木門!門板被刨得光滑平整,刷了一層清亮的桐油。一把黃銅色的新鎖掛在門鼻上。
更讓舒染驚訝的是, 工具棚四周原本只是用稀疏的籬笆和土坯簡單圍攏的“院墻”,此刻被完全推倒重建了。取而代之的是用鹽堿土夯筑起來的厚實整齊的土墻。雖然依舊是土黃色, 但墻面拍打得十分光滑結實,墻角還用碎石頭做了加固。
整個工具棚,一下子有了真正教室的樣子, 顯得規整而安全。
“咦?這是誰干的?”舒染忍不住驚嘆。連隊的勞力一向緊張,趙衛東能帶人把門修好就不錯了,這筑墻的工程量可不小。
“還能有誰?”之前舒染拜托敲下課鈴的那位同志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意:“是陳干事!帶著他那幾個沒受傷的兵, 還有連里幾個自愿幫忙的小伙子, 和泥、打土坯、壘的墻!趙主任那邊出的新門板和鎖。”
職工咂咂嘴:“你是沒看見, 那幫人干活是真下力氣!這墻結實著呢!鑰匙, ”他指了指新門框上方一道不起眼的縫隙, “放那兒了!”
舒染走到新門前, 踮起腳,手指探進門框上方, 果然摸到一把鑰匙。
她用新鑰匙打開了銅鎖。“咔噠”一聲輕響,門板被推開。
棚內似乎也明亮整潔了許多。加固后的窗戶、新做的課桌板凳墻上還貼著幾張舊畫報。看來是陳遠疆用來給孩子們拓展眼界的。
看著那疊藏在講桌下的紅領巾, 她知道距離那個莊嚴的時刻,只差最后一步了。
教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連部通訊員小王的腦袋探進來:“舒老師, 劉書記請你過去一趟!”
舒染聞言心頭一動。劉書記?連隊那位一直在自治區黨校學習的支部書記?她理了理領口,拍掉袖口的粉筆灰:“知道了,馬上來。”
劉書記辦公的土坯房比工具棚寬敞些, 但也透著簡陋。
舒染在門口喊了聲“報告”,里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進來。”
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紙張和煙草混合的味道。辦公桌后坐著一位約莫不到五十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洗得泛白的軍便裝,平頭沒戴帽子。
他正從一份文件上抬起頭看向舒染。這就是劉書記了。
“劉書記,您好。我是啟明小學的教師舒染。”舒染站定,語氣平穩,帶著對上級應有的尊重,但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