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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面的話沒說出口,但那赤裸裸的眼神已經表明了他的心思——他看上她了。這張臉,這個資本家小姐身上流露出的脆弱感,反而成了一種刺激他的東西,這一切都是他此刻想抓住的。
舒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到頭頂。周文彬的算盤打得震天響。口頭支票畫得無比誘人,核心卻是要她立刻付出代價——要么是身體,要么是婚姻這個枷鎖。一旦套上,回上海?只怕是鏡花水月,更大的深淵在等著她。她甚至懷疑,周文彬所謂的門路有幾分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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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周文彬同志,”舒染放下筷子,直視著對方,“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現在是啟明小學的老師,孩子們離不開人。至于回上海……我成分不好,不敢連累你和你家的人脈。你的門路,你自己走好就行。我自己的路,我自己慢慢蹚。”
她的拒絕干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更沒有扯什么“扎根邊疆、奉獻青春”的崇高口號。理由很簡單:不相信你的空頭支票,也不想把自己賠進去。
周文彬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變得極其難看。他沒想到舒染拒絕得如此干脆利落。
“喲,聊什么呢這么嚴肅?”一個清脆的聲音插了進來。許君君端著飯盒,笑吟吟地在舒染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把舒染往里擠了擠,隔開了她和周文彬,“周技術員,又在給我們舒老師傳授你的農科知識啊?”
她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解圍,眼睛卻帶著點審視地看著周文彬。
周文彬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許衛生員說笑了,隨便聊聊。你們吃,我先去忙了。”他端起幾乎沒動的飯盒,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周文彬走遠,許君君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湊近舒染,聲音壓得低低的:“他是不是又跟你說回上海的門路了?”
舒染點點頭,舀了一勺寡淡的菜湯送進嘴里,沒什么滋味。
“哼,我就知道。”許君君撇撇嘴,帶著過來人的了然和不屑,“這段時間,不少人都在私下活動這事。回城的誘惑太大了,能理解。但像他這樣,打著幌子想占姑娘便宜的,可不少。”
她語氣嚴肅了些,“舒染,我跟你講,你可千萬別信他那些鬼話。我聽說,三連就有個傻姑娘,信了某個有門路的男知青,結果……唉,人財兩空,名聲也毀了。那男的早不知道跑哪兒鉆營去了!”
舒染心里一陣發涼。許君君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在這個特殊年代,回城的執念足以讓一些人鋌而走險,也足以讓另一些人化身豺狼。她慶幸自己是清醒的。
舒染低聲說:“我知道輕重。只是……聽到‘回去’兩個字,心里還是忍不住會亂一下。”這是她心底的實話。
許君君理解地點點頭,拍了拍她的胳膊,算是安慰。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眉頭微蹙:“對了,跟你說個事。我今天去連部送藥品消耗單,聽馬連長和趙主任他們在開會,好像有人提了一句,說最近要加強連隊管理,特別是……思想和生活紀律方面。”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好像還提到要警惕某某思想回潮,點了幾樣不合時宜的物件、穿奇裝異服?”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舒染一眼,“我聽著那調調,像是有人專門遞了話上去。你……最近小心點。周巧珍今天在你這里吃了癟,指不定會出什么陰招。”
深夜不歸!舒染的心猛地一沉。周巧珍的動作這么快?這是要把大帽子往她頭上扣,甚至可能想牽連出她別的事?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君君!”舒染放下勺子,語氣帶上了急切,“你那里有沒有書?衛生、急救、或者……農業知識方面的都行!舊的也行!”
許君君一愣:“書?你要這個干嘛?現在可不好找。”
“急用!”舒染眼神懇切,“我想著給孩子們多拓展點知識,也……也充實一下自己。你知道的,我那點東西都翻來覆去看爛了。你有的話,借我幾天就行!我保證愛護,用完立刻還你!”
許君君雖然有點疑惑舒染的急切,但看她神色不似作偽,想了想:“我宿舍倒是有兩本,一本是《赤腳醫生手冊》,還有一本是講怎么種棉花和防治病蟲害的農技小冊子,都是以前培訓發的,你要看?”
“要!都要!”舒染立刻點頭,“太好了!君君,你真是救星!待會兒吃完飯,我跟你去你宿舍拿,行嗎?”
許君君被她逗笑了:“行行行,看你急的。吃完飯一起去拿吧。”
“對了,”許君君扒拉完最后一口飯,湊到舒染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等天黑透了,大家都熄燈了,老地方,我帶上盆和毛巾香皂去找你‘換藥’。”
舒染會意地點了點頭。兩個年輕姑娘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食堂的喧囂漸漸散去,舒染和許君君對視一眼,默契地起身。
許君君帶著舒染,穿過連隊土路,走向衛生員和幾個女知青合住的地窩子。
許君君的地窩子比舒染她們的要稍大些,也更規整,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掀開門簾進去,兩個年輕姑娘正圍坐在鋪著舊報紙的小木桌旁,一個在縫補衣服,一個在看舊報紙,還有一個在整理一堆曬干的蒲公英。
“君君回來啦?”縫補衣服的姑娘抬起頭,看到舒染,露出善意的笑容,“舒老師也來啦?快進來坐。”
“小玲,紅梅,”許君君一一招呼,語氣熟稔,“舒染想借兩本書看看,我帶她來拿。”
“舒老師想看書?好事兒啊!”看報紙的小玲放下報紙,熱情地說,“我們這兒書可稀罕,就幾本□□和農技手冊,君君那兒專業書多點。”
整理草藥的紅梅也抬頭笑了笑:“舒老師坐,地方窄,別嫌棄。”
舒染連忙說:“打擾你們了,我就拿本書就走。”
她感受到一種與她的宿舍截然不同的氛圍,少了周巧珍帶來的壓抑,多了幾分年輕知青之間相對單純的善意。
許君君從自己鋪位下拖出一個舊木箱,打開,里面除了藥品紗布,果然放著幾本書。
她拿出兩本,一本是深綠色封面的《赤腳醫生手冊》,紙張粗糙厚實;另外兩本本是薄薄的黃褐色小冊子,封面上分別印著《鹽堿地改良》與《棉花種植技術要點》。
“喏,就這幾本,你先看著。”許君君遞給舒染。
舒染如獲至寶般接過,連聲道謝:“太謝謝你了君君!我看完就還!”她小心地把書抱在懷里。
又簡單寒暄了幾句,舒染便告辭出來。回到宿舍,王大姐和李秀蘭已經躺下,發出輕微的鼾聲。周巧珍不在,應該還在連里串門。
她輕手輕腳地爬上自己的鋪位,摸著黑打開自己的樟木箱。摸索了一陣后,她悄悄帶著帆布提包去了趟連部。
挨著工具棚教室的辦公室都黑燈瞎火的,干部們早就回家了。
她來到教室,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她迅速打開自己的提包。掏出那件真絲睡衣,用一塊舊土布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壓在了土坯講桌的最下面。
雪花膏和剩下的香皂,則被她用油紙包好,藏在了教室角落一個布滿灰塵的破瓦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