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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城中尚有三萬安西軍,仍有一戰之力。
所謂安西軍,乃是設立安西都護府后才改的名字。這支軍隊當年可是雄踞西北,令外族人聞風喪膽的大梁西北軍。當年西北軍是何等的勇猛,戰功赫赫,是何等的風光。如今安西軍已淪落到不敢再冠以西北軍的名頭。西北軍已逐漸成為西北邊塞之地駐軍的統稱。
都護府內,不少老將皆悲嘆不已。
當年馳騁沙場,殺敵報國,是朝廷親封的官身,是大梁天下人心目中的英雄。如今卻成為朝廷誅之而后快的叛軍,困守在城中不敢應戰,退一步引頸受戮,進一步便永遠成為天下人眼中的逆臣賊子。
到底是為何竟會走向今日的結局?
大都護私下總言皇帝疑心太重,鳥盡弓藏;天下人眼里則不知何時認定了他們西北軍有不臣之心。君與臣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這些武將們弄不懂,他們只懂得如何打仗。
他們每一個人都曾在戰場上為大梁的百姓們沖鋒陷陣、奮勇殺敵。他們守的是大梁的江山,是皇帝的江山,又怎么會成為不臣之人呢?
而此刻,安西大都護榮建正背對著眾位老將們站著。
成王敗寇,他輸得起,卻擔不起一府、一城之人的性命。
都護府中,內院是他的血肉至親,外院是跟隨他多年的下屬。安西城里是他治下近二十年的百姓,往日百姓們見了他皆會恭敬又不失親切地叫一聲“榮將軍”。更有昔年隨他四處征戰、一起出生入死的西北軍。
榮建一夜之間白了頭。
第80章
都護府書房內, 桌上茶水已冷透。
榮建緊捏著茶杯的口沿,遲遲不曾喝上一口茶,也不出言回應面前之人的發問。
到了今日的境地, 他已經很難去評判自己是否走錯了路。鳥盡弓藏似乎是武將躲不掉的宿命。他抗爭過,昧著良心劍走偏鋒, 賭上全部身家也無濟于事,到如今英名盡毀,辜負了全城百姓、全軍將士的信任,如喪家之犬, 茍延殘喘。
此刻與榮建相對而坐的秦王趙嘉宥耐心已所剩無幾,有些焦躁地站起來,來回踱步。
良久,榮建抬起頭, 問道:“你又如何保證, 我身死之后, 朝廷不牽連我府中內眷?”
趙嘉宥駐足,扭回頭道:“二舅父放心, 我定當竭盡權力保下舅母表兄們的性命。榮華富貴保不了, 至少性命無憂。”
榮建瞇眼望著他, 又問:“你又如何能保證陛下不再追究安西軍數萬將士的罪責?”
“待二舅父交出兵權, 回京負荊請罪,安西軍便移交給榮子騅,繼續為朝廷守邊疆,父皇又豈會再追究莫須有的罪責?”趙嘉宥深吸了一口氣, 才平復下心中的焦躁,又道,“這也是舅父的意思。有舅父在京中照應, 榮家何愁沒有光復的那一日!”
榮建見他如此沉不住氣的模樣,心下暗自搖頭。須臾后,他起身移步至窗邊,自半敞的窗戶往外望去。
庭院中,有個健碩挺直的身影跪在那,一動不動。
正是他多年前收下的義子榮子騅。
榮建對這個義子感情很是復雜。他親生的兒子一個比一個不中用,且不論用兵作戰,連武藝都太過平庸,甚至遠不如榮家的女郎——當年還未入宮的皇后。倒是這個昔年一碗粥打發了的義子,戰場上英勇不凡,且頗有統兵作戰之能。
可義子終究是義子,到底還是外人。他這些年一直暗地里打壓榮子騅,費盡心血扶持親兒子,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榮建定定看了會兒,移步去了庭院中。
趙嘉宥苦等一個晌午沒等到一句準話,抄起桌案上的茶盞便想扔,記起臨出發時皇后對他的千叮嚀萬囑咐,才作罷了。
庭院中,陽光炙熱。榮子騅跪了幾個時辰,額上的汗水沿著臉頰滑落至下頜,背上的衣袍印出一大片深色。秦王在屋內坐了多久,他便在這庭院中跪了多久。
榮建立在他面前,影子將他蓋住了一大半,垂眼問:“你在京中到底攀上了什么人?你的阿姊也跟著去京中享福去了?”
榮子騅眼皮子一跳,不答反問:“……義父此言何意?”
“聽聞我那外甥女瞧上你了,把你強虜至公主府做面首,你又是如何逃出公主府的?”榮建俯下身,在他耳旁問。
榮子騅脊背僵直,解釋道:“義父誤會了,靖安公主與榮相公乃是為了救屬下出大理寺,方以此為借口,并非實情。”
“那你攻下疏勒,又是誰的授意?”榮建眼神一冷,“靖安公主,還是皇帝陛下?”
榮子騅必然早已不忠于榮家,而他如今所效忠之人,則關系到安西軍、榮家人日后的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