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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的畫的不好,還拿著那雞爬鬼涂似的畫給薛嬋看過。
然而年僅五歲的她看了一眼,毫不客氣地直接說:“好丑”
不過那老道長反倒樂呵樂呵的,總說:“無妨無妨,畫的不好沒關系,貧道畫的開心最重要。”
那時薛嬋覺得他不該畫畫,如今薛嬋覺得很有道理。
人有追求,樂在其中,是好事,也是幸事。
像是算準了似的,道長遣小童來找。
才至觀門,只見仙鶴似的身影就飄來了,聲音還遠遠落在后頭。
“你來可算來了,貧道這兩日又畫了畫,等著你品鑒指點呢。”
他拉著薛承淮往內走,乍一瞧又瞧見身后的薛嬋。
道長笑摸著他那早已白了的長須笑瞇瞇道:“小友也來了啊。”
薛嬋輕輕笑,向他行了一禮:“是,許久不見道長了。”
他們進觀,老道長先捧著畫出來,問薛嬋:“小友,看我畫的如何?”
那依舊有些狀如獸抓,形若鬼爬的筆觸還是很扎眼,然而線條一氣呵成,流暢自然,頗有些瀟灑之感。
薛嬋笑道:“道長近來似乎心情很好。”
老道長很欣慰地點點頭:“沒錯,貧道最近得了一壇極好的酒。每每酌上兩口再下筆,猶如神助。”
薛嬋笑了笑,老道長又拉著薛承淮叨叨叨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了。
他們聊得正歡,薛嬋便自己往外去,準備走走。
這座無名觀也不知哪年修那年建,薛嬋出生的時候它就在,甚至薛承淮出生的時候它就在。
道觀小小的,墻體古舊斑駁,檐瓦生出的苔蘚早已覆蓋了分不出原先的色彩,連帶著墻外的古樹也都長滿了綠苔。
薛嬋穿過殿往山門處走,她記得山門旁的小道處有一座小小的廟。
她走了一會兒,果然瞧見了那石壁底下有一座很小很小的,褪紅泛青的廟。
薛嬋蹲下去,小廟里供著的是一個青灰色的貓石像。
這座廟好像也沒有名字,旁人都叫它貓貓廟。
說起來,她小時候還因為這廟太老舊拿著畫筆給重新繪過色彩。不過時間太久,從前那些顏色也都淺淡了。
薛嬋撥開小廟后頭石壁上攀滿的藤蔓,上頭有她給石像繪過的畫,還有她寫過字。
她那個時候年紀很小,畫完后許了個小小的心愿,寫在了廟后的石壁角落。
如今年過二十的薛嬋去尋,卻只尋到了只剩一些依稀可見的筆畫。
薛嬋伸手去摸,辨析著模糊的字跡,卻摸到了不同的字。
不是她刻的。
“此生惟愿,長平山上草木青,永定河畔稻黍滿。承平十三年夏,朝溪江月郎題留。”
一朵淡粉小花落在了她的手心。
薛嬋沒有再許愿了,她把那朵花放在了貓貓神面前后回去了。
道觀前是殿,后是地,種著幾畦碧綠。
薛承淮和老道長品畫喝酒炙肉,吃得膩了,隨手掐兩把青嫩的菜就那山泉洗洗便下了鍋。
薛嬋在屋子里替他們烹上幾杯茶。
不是她不愿意去,而是她住的那間屋窗子下頭正有一缸荷花。
缸是缺了口的破缸,荷葉圓碩,荷花娉婷吐紅。
遠遠的,她又聽見老道長唱歌的聲音。歌聲飄渺而至,落在樹梢,落在地上。
薛嬋只聽清了那歌聲里的一句話。
“人如舟行水,天地盡窮游。”
“若問何處好,鴻雁飛盡頭。”
天熱起來,從外頭吹來一陣又一陣暖風,卷著荷花清香,有些催人欲睡。
薛嬋將臉靠在自己曲起的左臂,半趴在窗下地案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畫著。
她打了個哈欠,眼中泛出困倦的淚。
模模糊糊地有人也同她一起半趴在案桌上。他側著臉向她笑,一手打扇,一手去勾她的手指。
這樣的景象讓她想起成婚前的某一個秋天,天氣尚熱,他們在芳春館里。
她在桌前作畫,江策靠在身后的椅子上看書,手中還拿著她的團扇玩兒。
剛入秋的天氣很是霸道,熱氣一個勁兒地咬人。
坐在她身旁地江策懶懶散散翻過書頁,手上地扇子打個不停,那風就盡數吹在她身上。
薛嬋微微抬眼,窗外驕陽正盛,蟬鳴輕起。
夏日悠長,萬物生長。
她閉上眼,似乎也隨著那日光輕輕晃動起來。晃著晃著,她好像又回到了深秋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