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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漸熱起來,由暮春轉為初夏。
小荷娉娉新開,荷下水波動。
上平山內小潭的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張蓬發腮胡的臉來。
他對著水,用粗制木梳開始梳理自己的頭發胡子。
“你能不成天弄你那胡子頭發了嗎?”
又玉一手握自制的弓箭,一手提野物,站在江策身后盯了許久,才忍不住開口。
江策一回頭,瞧見和他差不多的又玉,嘆了口氣。
“你瞧瞧你,也是這副鬼樣子。”
“......”又玉把手里的獵物丟給他,沒好氣道,“又沒人看,你把自己打理得再好看又什么用?”
江策一邊處理獵物,面色正經:“誰說的,咱們雖在這山中可遲早有一天能出去的,又不是真的要當野人。”
眼見著他又要開始碎叨,又玉一顆大果子直接丟盡他嘴里,把話都堵了回去。
“起火,吃飯,尋路。”
江策沒有多言,兩人繼續在這連綿的長平山中,尋找生路,尋找出去的路。
這已經是江策和又玉在長平山內待的不知道第多少天了。
早先的時候江策重傷未愈,故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好一點,挪一點。
尋到暫且能安身之處,硬抗修養一段時日,待到好一些了,再繼續走。
如此反復,雖已經數不清究竟過了多少天,但那漸開的花,漸熟的果,儼然昭示著四季流轉。
只是茹毛飲血,風餐露宿。兩人衣衫襤褸不堪,發須皆長。
江策那一點小小的堅持,也僅僅只是看起來干凈一些。
兩人穿過一道林,卻逐漸狹窄幽閉起來,似乎是莫名入谷了。
“還要繼續走嗎?”又玉問江策。
再繼續往前走,還不知道能不能回得來。
江策從背著的背簍里取出引火的東西來,照亮了一小塊石壁。
他握著火稍稍往前走了一段,腳下踩著個什么東西,于是低下頭看,似乎是......
一支斷箭。
“這是......”又玉湊近了瞧,不禁嚴肅起來。
他立刻與江策再往前走,從一道窄窄的間縫里擠出去,卻發現零零散散的斷刀與部分掩在草木下頭的白骨。
兩人把那些斷刀箭鏃刨出來,擦掉泥土看,皆深吸了一口氣。
“是大梁的制式。”
江策大步往前奔,抬起頭望著那高不可攀的斷崖石壁。他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緊緊攥著背簍邊。
“這里該不會是,百丈崖下吧?我們居然到了百丈崖下......”
他父親,就戰死在這里。
江策丟開背簍,開始撥草拔木,刨出幾具尸骨來。
“你在找什么?”
“找我爹。”
又玉沒多話,只和他一起默默尋找辨認。
刨出好幾具尸骨來,江策一下子坐在地上,長久沉默。又玉猶豫了一會兒,問他:“你還能認得出來嗎?”
江策搖搖頭。
過去太多年了,他早已經忘記父親是什么樣。
江策開始整理那些已故的大梁兵卒尸骨,挖坑,掩埋。他站起來,微微仰頭,日光從谷隙中瀉下來,直照得眼眸發亮。
“既然都到了百丈崖無論如何,咱們還是先活著出去吧。”
“嗯”
兩人又繼續尋標志記號,漸漸消失在綠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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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時光好,折了一地斑駁影。
有人踩著影子拾階而上,慢慢走上來。
薛嬋伸手扶住腿腳不便的薛承淮,小心翼翼踩著古舊山道繼續向上。
結結實實睡了好幾天,薛嬋也緩了過來。
兩人出門的那日是芒種時節,他們前往半鐘山為程錚掃墓。
因為他時不時就來找她說話,故而這墓一直被薛承淮精心打理,很是干凈。
然而薛承淮因病有段時間沒來,又正值暮春初夏時節,氣暖雨多的便生出許多草木來,那墓碑上也浮出層青意。
薛嬋同薛承淮擦碑去草,奉香拜祭后便繼續往上走。
此時天氣好,也時不時能瞧見同樣上山掃墓游玩的人。
薛嬋抬起頭,那山間的道觀依舊掩映在綠意之中,同她記憶力的似乎并無兩樣。
那道觀的老道長是薛承淮的忘年交,薛承淮之前還曾繪過一幅《半鐘日出》的長卷,此時正掛在道觀上。
道長仙風鶴骨,然而是個老頑童,最愛唱歌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