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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秉正笑道:“娘子,你走鏢也沒有這樣細致。”
話音未落,芷蘭忽然傾身抱住鳳君,兩個人同時落下淚來。鳳君聲音都哽咽了,“我也想你早點回來,可是我琢磨著,你是不是回京城做大小姐更好一些,有大宅子有鋪子,沒人敢欺負你……”
“在濟州我有你、師父還有師伯。又有一幫徒弟,這比大宅子寶貴多了。”
林鳳君忽然想到什么,她掏出一張文書,“這是你的放良書,正經蓋了官印。省得昭華說我收了錢還不辦事。”
芷蘭破涕為笑,她從頭上摘下一支桂花,插在林鳳君鬢邊,那花是溫潤的淡黃色,一簇一簇攢成小團,透著甜香。“多謝東家。這便是我的贖身錢了。”
她提起簡單的行囊,轉身走向棧橋,腳步穩重。在那里,林東華和范云濤師兄弟站在那里,兩個人都身形挺拔。
芷蘭直直地跪下去,“師伯救命之恩如山,師父授藝之德如海,不敢相忘。”
林東華掌風一拂,將她托起,“范姑娘,冤雪恨消,故人可安,本是天地間一大欣慰。你還年輕,重展蛾眉,尋個王孫公子……”
范云濤哼了一聲:“師兄你這人說話忒地俗套,男子漢跟個媒婆似的。徒弟你聽著,嫁人不嫁人倒是隨便,只不能受人欺負。萬一受了委屈,傳話給我,我即刻去揍他。”
芷蘭又哭又笑,“我當一輩子女先生也很好。”
林東華溫和地說道,“一輩子還長,若有知心人并肩看朝夕煙霞,人生就沒有遺憾了。希望你也早日遇到合適的人。”
芷蘭望著他,釋然地微微一笑,“那我走了。”
就在她踏上跳板的那一刻,身后突然爆發出參差不齊卻用盡全力的吶喊:
“先生保重,我們會用功的!”
“等您回來!”
芷蘭驀然回首,只見那群孩子擠在碼頭最前端,一個個踮著腳、紅著眼,用盡全力朝她揮手。淚水頃刻模糊了視野。她站在甲板上,拼命揮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穿梭尋覓——
那個人,終究沒有來。
船夫起錨撤跳,船緩緩駛向河心。
林鳳君哭得不能自已,忽然瞥見芷蘭的神情像是在張望。她抹著淚環顧四周,喃喃道:“好像少了一個人……是誰呢?”
她終于發現了,“李大夫怎么不在?”
大娟說道:“早上我們去找,他就不在屋內,是不是去買藥了。”
“太不像話了。”林鳳君望著河上漸行漸遠的孤帆,淚水又涌了上來,“他是不是記錯日子了。”
“說不定是遇上重病的病人了。”大娟想了想。
直到那艘船的影子都看不見了,眾人才拖著沉重的步伐陸續離開。林鳳君上了馬車,仍在嘟嘟囔囔:“李生白……他怎么了?”
陳秉正挑一挑眉毛,“一個二十幾歲的大男人,去哪里不必向咱們通報吧。”
“他跟芷蘭友情深厚,卻不來送行,真不講義氣。”
“義氣……不講就對了。”陳秉正笑起來,帶著點狡猾的意味,“我前一陣子點撥過他,看他有沒有悟性了。”
“你點撥他?”鳳君很懷疑,“是不是教李大夫做壞事?”
陳秉正略有些不忿,“在你心中,他是清清白白,我就五毒俱全。我好歹是你相公。”
“內外有別,對你當然要嚴格些。”
他對這句話很滿意,突然湊過去在妻子臉上親了一口:“我是有娘子的人,教他怎么做男子漢。”
鳳君臉色陡變,“他還沒成親,你……難不成是教他……”她狠命推了他一把,“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他將雙手舉起,“冤枉,天大的冤枉。”
“快說。”
“好好好,我全都交代……”
老馬識途,不緊不慢地踏著青石板路,穩穩地向濟州城走去,噠噠的蹄聲混在街市的喧囂里。
七日后的黃昏。天光一絲絲地從西邊收走,變成一片青灰色。從船上遠遠望去,有三兩點昏黃的燈火。
段三娘笑道:“又該投宿了,明日就能到通州碼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芷蘭站在船頭自言自語。她忽然感到一陣心慌,不是風浪顛簸帶來的眩暈,而是胸膛里像被一根極細的絲線來回拉扯。
船只在碼頭停泊,一行人踏著有些搖晃的跳板上了岸。石板路盡頭,挑著兩盞氣派的大紅燈籠,“悅來客棧”四個飽滿的黑字清晰可見。
客棧是兩層木樓,飛檐翹角,門口石階被往來腳步磨得光滑,“方圓幾十里,數這家最體面。”段三娘說道。
芷蘭點頭,“都聽你的。”
伙計早已哈著腰迎上來,引著她們進了上房。房間寬敞,陳設雖不奢華,卻樣樣齊全。憑窗望去,運河倒映著岸邊零星的燈火。樓下賓客的談笑聲,混著灶間傳來的炒菜香氣和隱約的酒味,構成一種喧騰而又踏實的暖意。
忽然從外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有人大聲問道:“有沒有運河渡船來的女客?”
段三娘和芷蘭都吃了一驚,只聽見樓下掌柜的嗓門也拔高了幾分:“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樓下的人放軟了聲調,“我們想打聽一位女客,從濟州來的……”
三娘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她倏地抬眼,與芷蘭目光一碰,無需言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醒。她迅速拔刀出鞘,將聲音壓得極低,“我護著你,咱們從后門走。”
芷蘭果斷點頭,深吸一口氣,迅速拎起隨身的小包袱,吹熄了油燈。屋內頓時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