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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己身上戳著,劍身一伸一縮。
何懷遠張了張嘴,鮮血從嘴角不斷流下。他眼中的光芒急速渙散,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最后的目光死死釘在林鳳君臉上,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質問什么,最終卻只化作喉間的嗬嗬聲。
“江湖把戲,不值一提。”林鳳君蹲下身,伸手輕輕覆上他兀自圓睜的雙眼,嘆了口氣,“安心去吧。何幫主。”
何懷遠的眼皮在她掌心下緩緩合攏,最后一絲氣息也隨之消散。
船艙內陷入短暫的死寂。林鳳君低頭看著何懷遠逐漸冰冷的面容,忽然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陳秉正輕聲道:“他犯下滔天大罪,總是要死的。我費這一番做作,就是為了省去你日后糾結。否則,我真怕你想起他,心中就難受。”
林鳳君沉默片刻,將手中火銃插回腰間,轉過身去。“我難受什么。回去給霸天上藥。怪不得它一直不待見你。”
她的背影挺直,腳步平穩,唯有在跨過門檻時,衣袖飛快地拂過眼角。
寧七帶人疾步圍上來,目光先急切地落在林鳳君臉上:“師姐,方才里頭可是出事了?”
陳秉正笑道,“無妨,不過是姓何的畏罪自盡了。”
“自尋死路!”寧七啐了一口,將自己的手掌攤開:“這倭奴走狗倒闊綽,師姐你瞧,我掏出來的,金的、銀的——”
林鳳君的目光原本散淡地落在遠處搖曳的荷花上,卻被寧七掌中一抹亮色吸引了。那是一枚金戒指,已經有了不少擦痕。
她伸手拈起那枚戒指,沉默了半晌。最后她深吸一口氣,便要擲入荷塘之中。
“且慢。”陳秉正的手虛虛一攔,“金子就是金子。天快冷了,不如拿去賣了,給被燒掉房子的災民們添幾塊磚,早日修復。”
“……也好。只當是他自己贖罪,菩薩保佑下輩子投個好胎。”她將戒指輕輕擱在他手上,這是它最好的歸宿了。
船只平穩地停泊在濟州碼頭。恰在此時,遠處城墻方向,軍號蒼涼渾厚的聲音破空而來,在風中連綿不絕。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歡呼,由遠及近,如潮水般涌過來,
“陳將軍得勝歸來——!”
“嚴州大捷!倭寇潰退百余里!”
陳秉正微笑道:“走,咱們快馬加鞭,給大哥報喜去!小侄子鼻直口方,漂亮極了,將來準是個好漢子。”
“好!”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翻身躍上馬背。兩騎并肩,化作兩道離弦的箭,向著濟州城的方向飛馳。濟州城樓的紅燈籠已經亮了起來,仿佛在慶祝一場來之不易的勝利,也仿佛在迎接一個充滿希望的新生。
第192章
同年九月, 皇帝下詔,恢復原兵部尚書范申元的所有官職,并賜予祭葬及追謚。
等馮昭華的信加急送到濟州的時候, 已經是十月初了。
江南正是好時節。風吹過郊野,掀起無邊無際的稻浪。溫厚的稻香一層層漫過田埂。稻穗垂得很低, 沉甸甸的,泛著金玉般的光澤。農夫們彎下腰, 鐮刀閃過, 將它們一束束攬入懷中。
另有一種香味無處不在,甜得濃烈,稠得化不開,卻又絲毫不膩。桂花樹開遍了濟州城的街頭巷尾,在秋日的晴空下。那香氣便從花間蒸騰出來,絲絲縷縷, 纏纏綿綿。就算在濟州碼頭,也能聞得到水汽中的花香。
河水緩緩拍打著岸邊, 一艘雙層貨船靜靜泊在棧橋旁,船身隨著水波起伏,發出單調的吱呀聲。船夫探出半個身子,瞇眼望向岸上,扯著嗓子問:“人來了沒有?”
“來了來了!”寧七遠遠聽見,跳起來揮手。
坐船的和送行的都到了。十七八個人, 或許更多,簇擁著一個穿水綠衫子的姑娘, 是芷蘭。
武館的學徒們站得密密麻麻,把她圍在中間。平日里踢樁打拳的小皮猴兒們,此刻卻都成了鋸嘴的葫蘆。大娟和小娟已經偷偷用袖子抹了好幾回眼睛, 鼻頭紅紅的。
寧九娘憋紅了臉,往前蹭了兩步,拳頭攥了又松,終于悶出一句:“銀屏先生非得走么?”
寧七拍拍她的肩膀,“先生家里有事。”
芷蘭彎下腰,拉住幾個女孩的小手。八娘還能勉強憋住了,九娘再也忍不住,“哇”一聲哭出來,撲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先生別走!我以后再不偷懶了,我把千字文天天練十遍,不行,二十遍……”
陳秉文果斷出手將九娘攔腰抱起來扛在肩上,她拼命掙扎飛踢,“大師兄的話你聽不聽,別把先生的衣裳蹭得臟了。”
九娘哭著叫道:“不行,他們說先生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都會騎馬了,天南海北也就十天半個月的工夫,知道嗎?”陳秉文將她放下,“江湖兒女志在四方。”
他從懷中掏出一大把金豆子,不由分說塞進芷蘭手中:“見著什么好的便買,路上多打賞,別叫京城的人覺得咱們濟州寒酸。”
大小娟提著竹籃子上前,里頭是油紙包和瓶瓶罐罐,“這是新米打的白糖糕、糖漬的桂花,我娘現做的,先生路上慢慢吃。”
段三娘走上前,將籃子收起,微笑著在芷蘭耳邊說道:“我先上船等你。”
嬌鸞三步并作兩步奔過來,提著一件鼓鼓囊囊的包袱,“這是一件素絹的棉襖,款式自然不比京城時興,湊合穿吧,船上冷。還有幾把絹傘,各個式樣都有,京城買不到的,拿去送人合適。”
芷蘭鼻子里涌上一陣酸楚,她克制住了,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到京城辦完事就回來。”
孩子們面面相覷,林鳳君將她拉到一邊,找了個貨倉邊安靜的角落,這才說道:“芷蘭,這些孩子們我能安撫,至于后面的路怎么走,還是以你的意愿為重。”
芷蘭壓低了聲音,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江面,“范家幼女已經跳河身亡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我此去京都,只是想親眼見我爹娘出殯下葬,送最后一程。我已經想得很清楚,讓昭華帶我進靈堂,祭拜完了就離開。”
陳秉正悄然出現了,他微笑道:“鄭越已經升官了,給你在范家族譜里找個身份,大不了寫個義女的名號認祖歸宗,也沒那么難。相信事在人為。”
芷蘭苦笑道:“在濟州的日子,聽著霸天的叫聲起床,晨間教孩子們念書,午后聽他們在院中追逐嬉笑……那樣的踏實,是千金也換不來的。姓林的日子真好。”
“不管你姓什么,我們都是一家人。”林鳳君真摯地看著她,“那不重要。你要學會為自己打算。”
陳秉正點點頭,“如今京城人心浮動,你做事定要謹慎。讓昭華和鄭越出面打聽范家的事。”
“是。”
船夫不耐煩地叫了一聲:“東家,再不走晚上來不及投宿了。”
鳳君仍舊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三娘是最資深的鏢師,你只管聽她的。客房一定要上房,南北通透的,被褥細細檢查,怕有跳蚤。你這細皮嫩肉,可不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