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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亮她清瘦而沉靜的臉,門前的喧囂竟驟然停歇。
“諸位鄉鄰,聽我一言。”她的聲音不高, 卻字字清晰,自有一股威嚴, “我是陳家主母。我的兒子、兒媳,從未棄城而逃。此時此刻,他們都在城頭浴血, 為的便是護這一城人的周全。陳府庫中存糧,早已盡數供應守軍。如今府中所余,不過是老弱仆從幾日口糧。”
她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在幾個眼神閃躲的煽動者身上略微停留,隨即看向驚惶的百姓:
“你們若覺得,燒了這宅子、搶了我家這幾斗米,便能換得活路,那便動手罷。”她向前一步,護院隨即移動,牢牢護在她左右,“只是請先踏過我這把老骨頭。濟州城若破了,無論高門寒戶,誰都難逃一死,倭寇第一個要殺的便是我陳家滿門。我留在此地,就是因為我信這濟州城能守住。”
“我茍活至今,已無所畏懼。眼下正是攜手抗敵的時候,大伙兒卻來自相殘殺,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她目光陡然凌厲起來,望向人群深處,“若有誰妄想趁亂作惡,我亦不惜血濺這頭上的“忠烈”匾額,以正視聽!”
話音方落,護院齊聲怒喝,刀槍并舉。門前百姓多半原是被裹挾而來,見此陣勢,頓時怯意叢生,向后退縮。少數煽動者見勢不妙,還想鼓噪,卻被林鳳君看準時機,策馬上前,長鞭一指,厲聲喝道:“煽亂者與倭寇同罪!還不快滾!”
人群終于動搖,漸漸潰退下去。黃夫人依舊立在門前,身姿挺直,直至人群散盡,方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林鳳君急忙下馬攙扶,觸手只覺她衣袖下的手臂微微顫抖,冰涼一片。
“母親……”
“無妨。”黃夫人輕輕拍拍她的手,望向遠處的火光,低聲道,“你去幫秉正守城。家里有我在。”
“大嫂她……”
就在此時,一個丫鬟匆匆跑出來,湊到黃夫人耳邊急語幾句。林鳳君認出是大嫂房里的丫頭,心頭一凜:“難道是——”
“是。穩婆在里面,但生得十分艱難。我已差人去請李大夫了。”黃夫人神情暗淡起來,雙手合十,“菩薩保佑。”
“屋漏偏逢連夜雨。”林鳳君急得跺起腳,她忽然想起話本上的情形:“這可怎么辦?大人,一定要保大人……快救救大嫂。”
“你將我當成什么人了。”黃夫人轉過身,“我去陪她。你只管做正事。”
林鳳君心下焦急,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黃夫人揮揮手,令下人退開,隨即貼近鳳君耳邊,聲音很輕:“鳳君,我有一句私心話。今日若不說,只怕往后沒機會了。”
她心中一震,湊過臉去,“母親請講。”
“萬一……今日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也別將我葬進陳家祖墳。”她語氣篤定,眼中卻似有微光流轉,“我真不想再見他了。這輩子……不值得。”
林鳳君的手僵在半空。
“你也給我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最好是高處,立塊碑。不必寫什么“陳門黃氏”,俗不可耐。”她忽然輕輕一笑,笑意倏忽消散,“我本名喚作黃紹蘭。別人我不放心,只有你說秉文才會信。我可不愿意到了地下,還得當什么宗婦。”
林鳳君深吸一口氣:“我記下了。”
“那就多謝。”
黃夫人冷靜地轉過身,一群丫鬟將她圍在中間,匆匆向后院走去。
濟安鏢局演武場上停滿了傷兵,門外卻火光晃動,人影洶洶。數十人手持棍棒農具,正與守門的兵士推搡叫罵:
“藥都給他們用了,我們燒傷了誰管!”
“開門!把藥材分出來!”
寧七叉著腰,指著他們罵道:“里頭可都是一時半會就見閻王的主,著什么急,趕著去投胎,那就讓讓你唄。”
“小兔崽子……嘴真臟。”
人群中飛出石塊,寧七帶著八娘和九娘高接低擋,在手中攢了幾顆,便奮力擲出,只聽“哎喲哎喲”叫聲不絕。
寧七抄起一根棍子,“要進門,先問過我這根棒子去。”
堂屋內,血腥氣混著藥味撲面而來,滿地草席上躺著聲聲呻吟的傷兵。燭火搖搖,李生白手持銅鉗夾著沸水煮過的細麻線,正全神貫注地縫合傷兵肚子上的傷口,額上汗珠滾落也顧不得擦。
門外怒罵、棍棒相擊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芷蘭彎下腰,手中輕薄鋒利的刀刃穩穩劃開傷處,膿血隨之緩緩流出。
大娟的手開始止不住地顫抖:“銀屏先生,是不是……倭寇來了?娘,咱們怎么辦?”
蕓香持刀立在窗后,語調凜然:“不怕,一起拼了。這扇門破了,也能再擋一個時辰,怎么也能咬掉他們一塊肉,一命換一命就是賺了。”
芷蘭頭也沒抬,聲音清冷穩重:“慌什么。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把膿血放干凈。”
李生白剪斷線頭,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抬眼看了看門口方向,對大娟道:“端熱水,凈手。下一個。”
陳家的護院就在這時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進來:“李大夫,將軍夫人生產不順,穩婆說恐怕要難產了。”
“她胎象一直穩健。”
“估計是被攻城的動靜嚇到了,說是急產……”
李生白臉色驟然一變,目光死死鎖住窗外晃動的火光。“可我若走了,這兒全是婦人孩子……”
芷蘭直起身,迎上他的視線:“李大夫,你去吧。那邊也是一大一小兩條人命。”
李生白望著她清澈而平靜的眼睛,心底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緊緊攥住,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芷蘭卻面色如常,只輕聲補了一句:“我見過的場面,比這大得多了。”
“多保重。”李生白抬腳往外走,幾步之后忽然又轉身,聲音壓得低沉,仿佛帶著某種承諾的分量。他拍拍她的肩膀:“等我回來。”
芷蘭微微一怔,如常應道:“我一直在這兒。”
他回望幾次,終于牽馬快步出門。
林鳳君策馬徑直上了山坡。從高處望去,濟州城內各處火光點點,人影像沒頭蒼蠅般在街巷間流竄。夜風刮過耳畔,她腦中卻轉得飛快。今晚這場亂局,決計不是偶然。火起得蹊蹺,鬧事的人來得更蹊蹺。不除了這群四處煽動的細作,只怕他們里應外合,背后捅刀子。
方才在陳府門前,那幾個擠在人群里的年輕男人,身形精悍,步伐沉實,哪有半點尋常百姓的惶亂模樣。他們從哪兒來?混在城里圖什么?村子里藏不下生臉,除非……是扮作客商,又或者……
她忽然想起那客棧老板的話,屋檐下蹲著幾個人,說是從倭寇手里逃出來的。
她心頭一凜,猛地勒轉馬頭,朝著商會方向疾馳而去。
商會門口燈火通明,嬌鸞就站在那里,與幾位鹽商低聲商議。幾個人見林鳳君一身煙塵地闖進來,皆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