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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從陽光普照到暮色四合,又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黃夫人渾然不覺,發髻早就松了,幾縷青絲垂在頸側,隨著她翻動書頁的動作輕輕晃動。
陳秉正將信中的字一一拿出來拆解試驗,始終一無所獲。林鳳君看得暈了頭,“我爹呢?出門怎么還不回來?!?
林鳳君走出院子,天已經黑了,長街寂寥無人,只剩了店鋪門前的幾盞燈籠在晚風中搖曳。偶有更夫提燈走過,驚起深巷里的幾聲犬吠。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張,腳下卻不自覺地往母親墳墓的方向走去。過了一個街口,她和父親在路邊剛好打了個照面。
她歡快地叫道,“爹,我回來了?!?
林東華步子有點沉重,可神色平靜,手里拎著幾條魚。林鳳君立刻放了心,“我就知道你去找我娘了。”
“對。今天的草魚不錯,回家給你紅燒。”
“好好好?!?
她將那幾條魚接過來,皺著眉頭,“爹,你還說不錯,這是粗鯪魚,可不是草魚,都死了一會了,根本不動彈。你定是被魚販子給騙了。”
“是嗎?我沒留意?!绷謻|華伸手彈了一下已經死透的魚,“湊合吃吧。”
“也好。”林鳳君只覺得步子輕快,“爹,省城的房子也安排妥當了。等我成了親,您就跟我們去到省城。”
“去做什么?。俊?
“我在省城開一家鏢局的分號,另收徒弟,比濟州的大幾倍。我再買些車馬……”
他忽然幽幽地說道,“爹老了,跑不動了。”
“不用您親自跑,坐在柜臺前數錢就可以了。”林鳳君搓一搓手,興致勃勃地說道,“往西,從省城到關中平原,往南就到嶺南,客商不少,糧食、藥材咱們都可以接。我跟幾家鏢行的人都談妥了,共同進退?!?
她說得唾沫橫飛,心花怒放,可林東華對鏢局遠大的前景似乎沒什么興趣,“我在濟州,哪里也不去?!?
“樹挪死,人挪活,別這么執拗?!彼熘赣H的胳膊,“我知道你要一直守著我娘,可是凡事要朝前看。咱們將牌位請走,在新房里辟一間屋子,讓娘仍舊天天受著香火。以后逢年過節,咱們回來拜祭?!?
“我在濟州打理生意,豈不更好。你們新婚燕爾,怎么能對著我這個糟老頭子。”林東華笑著搖頭,“小夫妻要甜甜蜜蜜?!?
“我們早就商量過了,他很愿意跟您一起住。還有來喜,霸天,白球雪球……大家一起,多熱鬧?!绷著P君仍不死心,終于祭出了殺手锏,“萬一我以后有了孩兒,您可就當外公了?!?
“這話別在外頭瞎說,新媳婦沒羞沒臊,好不矜持?!绷謻|華笑了笑,腳步忽然停下了,他專注地看著眼前的女兒,她身姿挺拔,神采飛揚,整個人都煥發著光彩。
鳳君愕然地擦了擦臉:“爹,我臉上有泥巴?”
“沒有。”林東華低下頭,“想當年你剛生出來的時候,像個剝了皮的貍貓似的,渾身通紅,丑得要命。我只怕養不活……”
“你可養得太好了?!绷著P君挺起胸膛,“所以以后我的孩兒也要你來養,從小熬煉筋骨,百毒不侵?!?
“我……”林東華的話卡在喉嚨里,頓了一頓,“我還想偷懶呢。你就讓爹歇一歇吧?!?
“那可不能夠。”她進了廚房,將魚扔在案板上,拿起廚刀。她用刀刮了細鱗,然后將刀鋒從鰓蓋下方入手,穩穩地切了進去,將內臟掏干凈。
林東華將柴火引燃了,扔進爐灶,正準備放油,忽然聽見外頭有急促的腳步聲,父女兩個抬頭看去,陳秉正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
“我們……猜出來了?!?
小房間里,夜風帶著梔子花的香氣拂面而來。黃夫人深深地聞了一口,鄭重地將它關上。
桌子上橫七豎八地丟著許多張字紙。陳秉正將手放在那本《千字文》上,緩緩說道:“我來給大家講一個猜想吧?!?
眾人圍坐在桌邊,安靜地聽他說道,“省城的官員們都是按品級發放祿米。這米不是實物,而是糧券。官員們領到之后,便用它向糧商的鋪子里兌出米糧?!?
林東華點頭道,“沒錯?!?
“糧商又用手中的糧券向太平倉申請兌換。”陳秉正道:“在這一步,錢老板交一萬石糧券,出倉的時候在車上和稱上做些手腳,就可以領到一萬五千石乃至更多,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那糧食去了哪里?”林鳳君問道,“被他們拉去各地賣了?”
陳秉正搖搖頭,“只賣給散戶,來錢很慢。最好是有大戶集中收走,價錢又給的高。要知道糧食的去向,還要從這本《千字文》說起?!?
黃夫人臉色黯然,她將這本書打開,指著其中的字樣說道,“密押要做到外人如觀天書,內行一目了然,一定要簡單易懂。所以這伙人將正文拆解,摘取其中的段落,像“天地玄黃”開頭的幾個字就是不同的客戶代號,“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是日期,“金生麗水,玉出昆岡”是金額。清河幫向楊家寫的信,將這些字暗藏其中,楊道臺收到以后,自然按照密押將它解密,做成一本天衣無縫的暗賬。賬本做成后,要向清河幫對賬查賬,然后分贓。太平倉中的糧食,就是這樣被慢慢掏空,換成了錢?!?
陳秉正苦笑道:“一個偶然的機會,蕓香看到了這本《千字文》,然后悄無聲息地將它拿走了。楊道臺沒了這本密押,也許以為有人在暗中窺探,內心的驚懼可想而知,于是急匆匆地要和清河幫對賬。而另一邊,何懷遠得知鄭越又要來省城查賬,也十分惶恐,雙方見面時,何家先下手為強,將楊道臺用藥迷暈,扔到河里,然后潛入楊府,尋找往來的信函……以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林家父女聽得恍惚起來,鳳君率先問道:“這案子鬧得這么大,就是因為蕓香不小心……連你都牽連在內?!?
“鳳君,這并不是意外,就算沒有蕓香,也會有雨香、雪香。因為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意,幾方各懷鬼胎,早晚會同室操戈,同歸于盡?!绷謻|華笑了笑。
林鳳君默然地看著那些數字,“那么三十萬糧食究竟去了哪里?”
“是一個叫銅盤的商戶。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代號?!秉S夫人伸手按著太陽穴,“三十萬石糧食中,有二十二萬石都被這個人收走了。而且非常奇怪,收購的價錢比市面價格高五成,會是什么人呢?難道是囤積居奇,炒高糧價的黑手?”
“銅盤……”林東華的臉驟然白了,他霍然起身,“這不是商人。我記得濟州再往東一百里,靠海的地方有十幾個小島。其中最大的島嶼叫做銅盤島。那是……倭寇的巢穴?!?
陳秉正反應過來,“這批糧食被賣給了倭寇!”
第171章
黃昏時分, 馮大人被陳秉正請進了陳府的花廳。
他從門口坐了軟轎進來,一路人來人往,丫鬟仆婦們個個挽了袖口, 端著銅盆提著掃帚,匆忙地穿廊過戶。大紅縐紗宮燈底下垂著流蘇, 末端系著金鈴,風吹過來便是一陣細碎清響。窗欞上新糊了茜色薄紗, 透進的光將萬物都染上了一層胭脂色的光暈。
正堂角落立著落地景泰藍大瓶, 插滿新折的西府海棠。板壁前設著紅木嵌螺鈿茶幾,兩把太師椅鋪了纏枝蓮紋大紅椅袱,準備新人拜高堂使用。
馮大人笑道:“真是闔府同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