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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秉正看著幾個丫鬟將梁間的紅綢結成一朵巨大的紅花。“多謝恩師來喝學生這一杯喜酒。”
馮大人身后的管事很適時地送上一個檀木盒子,里面是白玉雕成的一對并蒂蓮花,閃著溫潤的光?!拔业囊环菪囊狻!?
“學生不敢?!?
“你始終是我最出色的弟子?!瘪T大人微笑道:“人生在世,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細想起來,能和心愛的人終成眷屬, 白頭偕老,生兒育女,實在是莫大的福氣。”
“恩師與師母恩愛數十年,學生亦十分羨慕。”
馮大人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成親前一天找我,你一定有要事?!?
管事退了出去, 將門關上。陳秉正親自斟茶上來。他收斂了神情,將一沓案卷和那本《千字文》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學生幸不辱命,已經將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只是不敢擅自做主。江南太平倉一案, 實則是通倭大案?!?
馮大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倭寇的糧食布匹,多是由沿海村鎮劫掠。所以,百姓饑荒,倭寇掠不到口糧 ,便也有饑荒?!彼弥斏鞯拇朕o將前因后果娓娓道來,“二十二萬石糧食,江南百姓的救命口糧,就這樣……做了倭寇的軍糧?!?
陳秉正說到最后,聲音終于忍不住有些顫抖。馮大人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不出驚詫。
“牽涉到哪些官員?”
“從錢家抄出來的糧券,以及后期分贓的對賬來看,江南巡撫張通,江南提刑司李修文,漕運總督……”陳秉正拿出一張名單,各個都是二三品高官,“他們都知情。江南官場上,能維持清白的人不多。”
馮大人將手指按在第一個名字上,“通倭是殺頭的罪名,你可知道?”
“學生明白?!标惐c點頭,“《千字文》和往來信函,都只能算是我主觀臆斷。如果要取得證據,還要人證物證俱在?!?
“你打算細查?”
“是。通敵之罪,上干天怒,下招人怨。天地不容其詐,鬼神不赦其奸。學生不才,愿意做馬前卒,將這幫禽獸的行徑昭示天下?!?
馮大人輕輕笑了一聲,“為了一本擅自解讀的賬目,將全省上下的官員查個底朝天?秉正,你知道要牽涉多少人嗎?”
“學生知道,少則數百,多則上千。”
“江南半個官場……秉正,你這是要把天給捅一個大窟窿,再殺一個人頭滾滾。只可惜……”馮大人的話頓了一頓,“往往落地的最后一個人頭,就是主審官自己?!?
兩個人都沉默了。半晌,陳秉正才輕聲道,“學生已經深思熟慮過了,哪怕刀斧加身……”
馮大人笑了,“秉正,當年被打三十大板,筋骨盡斷的滋味如何?若不是我暗中托人照應,你那口氣留不到現在。”
陳秉正緩緩站起身來,跪倒在地?!岸嘀x恩師救命之恩?!?
“起來吧?!瘪T大人長嘆一聲,“我的用意,也是叫你改一改這剛烈的脾氣,為官之道,除了兩袖清風,還要和光同塵。江南官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人都是同鄉同門同年,哪里攀扯得這樣清楚?”
陳秉正的目光有些發怔,“恩師的意思?”
“你查破了天,張通等人不過是用糧券兌換糧食,只是價格高些罷了。就算圣上新登大寶,有心整頓吏治,將這幾百人盡皆殺了,再換一批人,貪墨情狀又會如何?不過是重蹈覆轍。倭寇在,江南賦稅便能留在本省三成,又有源源不斷的軍糧從天下調集。其中利弊,不說你也清楚。”
“難道……這通倭的案子便不查了?”
“查,怎么不查。楊家和錢家以后抄沒,另外兩家糧商情愿將手中的存糧全部充作軍糧,算作戴罪立功。朝廷上下想要的,也無非就是這個結果。秉正,你這次立了大功,在道臺的位置上再坐一年……”
陳秉正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相信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恩師,去年江南饑荒,道路兩旁樹皮盡剝,饑民掘觀音土充腹,死者枕藉,不下萬人。今年倭寇卷土重來,海岸上的村落城鎮,被搶掠一空。俘虜的婦孺老幼,皆被血腥屠戮。我兄長親眼所見,倭寇將嬰兒挑于槍尖嬉笑。這名單上的每一位官員,手上是錢糧出入,背后卻是成千上萬條人命。剜饑者之肉以肥己,剝寒者之衣以飾身,天理昭昭,豈能容他們再茍活于世?”
“張通,李修文,都是葉家一黨,盤踞江南多年,要撼動談何容易。”
“恩師,此次江南一案,圣上派您來做欽差,正是要將過去盤根錯節的官場挑開一個口子。葉首輔把持天下吏治二十余年,地方大員多半是他的黨羽……”
馮大人警惕地看向外面,“小心說話?!?
陳秉正將聲音放低了些,“恩師掌管戶部多年,自然深知江南是稅賦要地,兩京一十三省中頭一號,素來為朝廷所重。去年全省饑荒,民心不穩,多處有饑民鬧事,千人追隨,遂成賊寇。恩師可以借這個案子清查吏治,殺一批貪腐官員,彰顯朝廷清明。既安撫江南民心,又斷了葉家的膀臂?!?
馮大人笑了一聲,“秉正,你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到底是歷練了不少,不是一味剛正了?!?
“恩師,如今天時地利俱在,時機轉瞬即逝……”
“慢著。”馮大人將手按在茶碗上,“知道你這句話里缺了什么嗎?”
“什么?”
他緩緩說道,“秉正,你還是太年輕了。天時地利與人和,以人和最為緊要。你口口聲聲說江南民心民望,可官員也有官聲名望。以你所見,葉家黨羽遍天下,所以若要扳倒他,決不能讓他的黨羽以為但凡是葉家一黨,輕則貶斥,重則滅門。若是讓他們嗅到這個動向,便更加是鐵板一塊,哪怕出盡最下等的手段,也不會讓你活著。不光是你,連同鄭越,還有我,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暗殺的。就算圣上,也不會愿意看到官場動蕩,官員們惶恐連天,無心用事?!彼麑⒛敲麊文闷饋恚斑@里面哪些是他的心腹,哪些只是依附,哪些可殺,哪些又能為我所用,你分得清楚嗎?”
“學生不能?!?
“若是不分青紅皂白,一查到底,豈不是傷了圣上寬仁之心?!瘪T大人苦笑,“秉正,要清除葉家一黨,也要講輕重緩急?!?
陳秉正抬起頭來,字字慘然,“江南官員如此資敵,前線將士揮刃浴血,戰局膠結,進退維谷。我兄長剛剛從江州回來,一場慘勝,我軍傷損甚大。倭寇一日不除,東南一日無太平時日。作孽之人竟絲毫無傷,天理何在,律法何存?”
“秉正,你也是學富五車之人,豈不聞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這份案卷便是一個把柄,能讓上面的人心甘情愿供我們驅策。”馮大人放軟了聲音,“我知道你的祖父曾是鐵鷹軍的首領?!?
“正是?!?
“先帝在位時,上書替他翻案的人不少。前兵部尚書范家,也遞了奏折,結果呢?滿門抄斬。所以,圣上要保的人,誰也動不得。但今時今日,城頭大旗已變,君心難測,我正要借這個機會試探。江州,屢敗屢戰……請功之余,我便借此敲打江南官場,讓他們上奏折,說良將難求,練兵不利,重提鐵鷹軍的驍勇?!?
陳秉正只覺得神思恍惚,他搖搖頭,“恩師,將士們已經盡力了?!?
“若不告急求救,怎能讓圣上知道當年冤殺鐵鷹軍是錯的。即使是先帝犯下的過錯,翻案也不容易?!瘪T大人終于喝了一口茶,“倉糧案宜大事化小,鐵鷹軍一案卻要舊事重提,小事化大。你懂嗎?”
“我……”陳秉正默然地垂下頭去。
“我還是很看重你的。你還年輕,日后前程遠大。鐵鷹軍翻案后,對陳家定有封賞?!瘪T大人站起身來,“先當好你的新郎官,案子以后再議?!?
“這案卷……”
馮大人微笑道,“你留著吧。日后說不定用得著?!?
陳秉正恭敬地將他送到大門外。轎子走了,他站在將軍府門前,回望門前的大紅燈籠,心中五味雜陳,三分失落,三分難過,還有些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