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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
“我沒事。”
林東華蹲下身去,“趕緊上來。”
漫天都是星星,離地面很近,像是隨時都能墜下來似的。父親背著她走過這一條狹窄的巷子,步子和小時候一樣穩當。她將臉往他肩膀上貼。父親的背好像有一點駝,肩膀窄了些,或者是自己長大了。
“爹,我很沉。”
“連你也扛不動,我就不用再做鏢師了。”
倆人進了家門,炭火已經滅了,屋里冷的像冰。林鳳君收拾著將炭火添上,她瞧著里頭還是黑炭,愕然道:“送來的銀絲炭呢?”
“我都收起來了。”他笑道:“留著你回來的時候再點,只怕你被富貴迷了眼,嫌棄咱們家的破屋子。”
“哪里會。”她眼淚又下來了,頭疼得像是站不住,“你千萬別趕我走。金窩銀窩不如咱家的狗窩。”
“好。”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陳家有人欺負你了?”
“也沒有。”林鳳君想了想,似乎沒人對自己做什么,“陳大人教我讀書寫字,對我很和氣。”
林東華只得苦笑,“好事你都沒學到,壞事一學就通。”
“我……”
他臉色很認真,“鳳君,以后做事之前自己想一想,敢不敢畫出來給你娘看,要是不敢,那就不是好事,千萬別做。”
她縮在小床上,一直捂著臉。心像是被小刀子割了一片一片,拼不成樣子。
林東華將被子扯過來給她蓋上,“我知道你的心思是想掙錢,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外頭壞人多,過得不開心就回家來。”
“爹,你……真的不怪我嗎?我差點把全家都搭上了。”
“世上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你的性子。”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那天我帶著來喜回到家,整夜睡不著,寫了這封和離書。我自然是希望你用不到……可也要有個準備。你永遠有后路。”
他將信輕輕放在她枕頭邊,“這下放心了,睡吧。”
林鳳君握著這封信,悶頭發呆了半晌,“爹,你再幫我做件事。”
祠堂里的蠟燭一直在跳。昏黃的光線下,楹聯都模糊不清。地上擺了個蒲團,陳秉正跪在上頭,閉上眼睛。
“大哥,我再不敢了……”陳秉文的哭聲混著慘叫聲傳過來,隨即是陳秉玉的怒吼聲,棍子打在皮肉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出京的第一晚,林家父女在房間外面發生了爭執,是在爭執什么呢?
深夜的客棧里,他渾身起了高熱,仿佛聽見有人在柴房那邊走動。她說可能是自己聽錯了,是錯了嗎?
在河邊用石子練習打水漂的時候,林東華比劃了個動作,“像刀刃斜刺的力度。”
斗雞場上,林東華云淡風輕的表情,以及千鈞一發之際那銳利的眼神,里頭有殺氣,那絕不是一個鏢師的眼神。
父女倆一定有事情瞞著他。他們到底是誰?
他想起鄭越的來信,葉公子的事已經成了懸案。
當日能夠夜半翻墻而入,連殺了三個壯年護院,將人救走,事后毫無蹤跡,更能在京城密不透風的搜查下逃脫……他忽然打了個寒戰,情不自禁地苦笑起來,大概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雖然沒有證詞,沒有證物,什么也沒有。
對了,那個服侍葉公子的女子,據說是“身材纖細,皮膚白皙,容貌豐艷”,是鳳君嗎?也許是她,她妝扮一下也很漂亮……他想起那具赤身的尸體,凌亂的床,令人作嘔的死相。他腦中忽然涌上一個念頭,“他該死,死的好。”
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們父女倆是殺人兇犯,應當繩之于法,斷之以刑。由地方官解送京師,三法司會審。又或者……只要將線索報上去,也許就能立時起復,官復原職。風光的日子又回來了。
外頭陳秉文的慘叫聲低下去,黃夫人的哭聲高起來了。“我苦命的兒啊……”大嫂也跟著解勸:“到底是一家人,千萬不要下死手。”
陳秉正望向上方重重的牌位,苦笑道,“一家人。”
他忽然又想起林鳳君在賣藝的時候說過,有人借著賣藝賣大力丸,父親不讓她學。
在山洞里,她嘴角流著血,對著何懷遠哀求道:“鏢師不殺人。”
她本來可以走的,可還是回來救了他。她在他耳邊叫他活下去,她吹著哨子把他的魂叫回來。
外面一片寂靜。秉文估計已經被黃夫人叫人抬走。大哥和大嫂走了,各人有各人的家。
他一個人守在祠堂里,鳳君回了自己家,也許不再回來。要是她肯認錯……他的心忽然有點慌。
他想起在車里她給他讀話本子,白蛇化成一個美貌女子,跟凡人許宣成了親。后來喝了雄黃酒,把許宣嚇了個半死。那男人找道士來捉妖,將她鎮壓了。
她當時說什么來著,“忘恩負義的狗男人,見一回打一回。”
忽然嘩啦一聲,從窗戶里跳進來一個人。他驚喜地回頭,是她嗎?
來人慢慢走近,身形很像鳳君,但不是她。是青棠,手里拿著一張白紙。“二少爺,那只白色鴿子送過來的,我瞧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將她打發走,飛快地打開,上頭畫著一張桌子,一個圓圈。
“天圓地方?朗朗乾坤?”他在腦海里飛速地搜索,隨即一個念頭在腦海中爆開,他想起了路上記帳的舊事。
他拄著拐杖,慢慢挪到供桌旁邊,伸出手去摸索,那里果然有個油紙包。不出意料,是風干的大餅。
他一口一口地嚼著大餅。很硬,扯著吃都有點費勁。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道,要是來一碗羊湯就好了。又咸又香,正好下飯。
第5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