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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她言語真誠,忍不住微笑道:“我尚未娶妻,也無兒女,在濟州人生地不熟。”
“那……我爹可以帶你四處去逛一逛。”她本來想說自己,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幾個月下來,病人要是治不好怎么辦?會找你麻煩嗎?”
“醫道本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做大夫的窮盡所能,剩下的只能靠天意。可是總要盡力在先。”
林鳳君忽然心里一動,想起父親那句“有始有終”的話來,一時心有戚戚,“做鏢師講究得人錢財,忠人之事,大概一個意思。比如護送鏢物,山賊要來搶,只能拼盡全力去擋著,實在打不過,也沒辦法。”
李生白聽她講話雖直白,道理卻極正,頓時起了知己之意,笑道:“林姑娘說的極是,不戰而逃,可不是好漢。”
林鳳君猛然想起陳秉正還躺在床上,心里暗道:“我這樣從陳家溜出來,算不算不戰而逃呢?萬一幫主發火,連他一起吃掛落,豈不是害了他。他后娘難為我,他沒有錯。”
這念頭在腦子里不斷盤旋,她臉色就猶疑起來,眼神飄忽。“若是不明不白地回了家,父親也怕我遭報應,又惹他擔憂。”
李生白看得仔細:“林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沒有。”她惶然地站起身來,“改天……改天我帶著父親去找你看診。大通客棧,我記得。”
她拱手作別:“我得走了,告辭。”
李生白茫然地跟著起身,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到大街上,她點頭道:“李大夫,謝謝你請我喝茶。”
“不足掛齒。”
林鳳君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你……讀沒讀過白娘子的故事,知道許宣和她最后怎么樣了?”
李生白全然不懂,“這是什么?”
她嘆了口氣,“那就算了,我從京城買的圖畫書,只讀了一小半就遺失了,著實牽腸掛肚,不知道下文。”
他就笑了,“未曾讀過。”
她點一點頭,大踏步離開了。李生白看見她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人群里,只覺得她為人豪爽,行事利落,有種說不出的欣喜浮上來。他看著街邊賣冰糖葫蘆的,賣小玩意的,沖油茶的,仿佛樁樁件件與她相關。她喜歡吃冰糖葫蘆嗎,大概喜歡,看她吃粉團很投入的樣子……忽然又想起她嘴角的酥皮碎渣,到底記不起最后擦掉了沒有。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前面有座書場,外頭掛著大幅招貼,“全新力作,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林鳳君待要往陳府走,又不舍得父親。好不容易出來了,總還是要見一面,她想他想得發慌。
她快步走進平成街,推一推自己家那扇小小的木門,竟是用鏈子鎖著的,父親不在家。她有些詫異,他平日從不愛出門瞎逛,在家洗衣做飯收拾屋子也很自得其樂。
“大概是我不在家,他實在是太寂寞了。”她嘆了口氣,搖頭道:“爹,對不住,你再等等,很快有團聚的一日。”
此時此刻,陳秉正的院子里還是波瀾不驚,青棠看見二少爺寫了滿滿一張字,一刻未停又埋頭寫另外一張,有些心疼,便自去斟茶。
陳秉正全然沒理會茶碗,眼睛一直在望著院子里:“鴿子回來沒有?”
她趕緊走出去四處觀望,萬里無云,藍天下什么也沒有。“沒回來。”
陳秉正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筆下速度不減分毫,“青棠,你將屋里的銀絲炭都叫人收拾起來,明天一起送上回門的馬車。”
“都要嗎?”她趕緊確認。
“對,有多少送多少。”
寫了一會字,他又道:“將抽屜里的松花石硯臺包起來,磕掉一小塊的那個。桌上的山水擺件拿著。書架上的《柳河東集》放進箱子一總抬著。還有……有個很像雞毛撣子的癢癢撓,給我放在包袱里。”
青棠聽得傻了,“二少爺,這是回門,怎么……像搬家一樣。”
“找兩個小丫頭一起弄。”他語氣不容置疑,“就現在。”
青棠踩著木梯子上上下下,將厚重的十幾本《柳河東集》拿了下來,放進書箱。那個癢癢撓……被她險些丟掉一次,她仔細瞧了瞧,看不出有什么寶貴。
她只覺得今天早上的事樣樣出人意表,所有人都跟發了瘋似的,先是夫人,再是二少奶奶,然后……二少爺看著正常,但辦起事來又好像不正常了。
正胡思亂想間,忽然眼尖的丫鬟叫道:“有鴿子。”
一只白色的鴿子從空中落下,在天井的鴿籠上停住了,跟里面的那只鴿子一起咕咕叫起來。
她按照吩咐將它捉進來。陳秉正將鴿子腿上的紙條接下來讀了,用火折子將紙條引燃,又摸了摸鴿子的羽毛:“多虧你了。”
他立即挺直了背,眼睛閃著光,回頭招呼:“青棠,不要收東西了,原樣放回去。”
“什么?”她目瞪口呆。
“交給小丫頭們放,你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他停了筆,桌子上地上全是新寫出來的《女誡》,墨跡還未干。“你跟我娘子身量相仿,你穿一套紅衣綠裙,拿著這幾張紙,從祠堂窗戶摸進去,只當是我娘子在寫字。”
她瞪大了眼睛,只覺得二少爺在眾人里瘋的最厲害,得趕緊請大夫了,“這……劉嬤嬤又不是瞎子,她可是夫人身邊一等一的機靈人。”
“祠堂里點著蠟燭,但只有幾支,從背后看,影影綽綽,瞧不出換了人。”陳秉正篤定地說道,“劉嬤嬤有要緊事,一定不會細看。”
“這……”
“快去。”他咳了一聲,將紙塞給她,“我絕不害你。”
青棠索性放棄了思考,她換了一身紅衣綠裙,盤上頭發,陳秉正略皺了皺眉頭:“我娘子的衣裳似乎還要花哨些,腳也大,不過三分像也夠了。”
她急匆匆地出門,從花園繞行,穿過假山,到了祠堂后身。她輕輕推開那扇打開的窗戶,深吸了口氣剛要往里爬,又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林鳳君已經回來了,正趴在桌子上安靜地睡覺。地上一堆寫過的白紙,上面全是毛筆畫出的黑色圈圈。
第45章
林鳳君從迷糊中睜開眼睛, 擦擦嘴角的口水。她只覺得自己被籠罩在昏黃的光暈里。祠堂內點著幾支長長的白蠟燭,燭光映照在一行又一行牌位上,留下斑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