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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漢開始還有點結巴,說到后面越來越流利,陳秉玉心里一動,揮手道:“你先停一停。”
他從懷中掏出那張灑金紅紙,上面是陳秉正的字跡,反復研讀了幾遍。終于他嘆了口氣,抬頭望見屋里的一對燭臺,綁著紅色的絨花。他定了定神,待要往外走,忽然瞧見門口貼著一副喜聯,那字他認識,正是陳秉正的字跡。
他趕忙問道:“這對聯是哪里來的?”
楊老漢不知道什么意思,惶恐地答道:“前幾天我兒子買的,我家趕車上鎮子里采買辦喜事的東西,正好碰見有人賣春聯。他看著新鮮,還花了大價錢買了好幾副,外頭大門、堂屋貼的都是。我本來不叫他買,兩百文一副,這個敗家子兒……”
陳秉玉忽然心神激蕩起來,脫口叫道:“真是天意昭昭,一絲不錯。”
林東華端著一盆引燃的柴火進來,噼里啪啦一陣亂響。陳秉玉待他放下鐵盆,囑咐親兵出去,將門牢牢看住,這才客氣地說道:“林鏢師,我有一事相求。”
他將自己的打算說了,林東華吃了一大驚,眼睛只是向女兒身上望去。陳秉玉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又放軟了語氣道:“若是上天垂憐,倆人都能活,便是天造姻緣。若是……這位女鏢師果真不虞,陳家愿意以原配夫人的禮節……”
林東華忽然怒喝一聲:“什么沖喜、冥婚,原是愚昧村夫村婦才信的鬼話。什么陳家,什么原配夫人,我女兒很稀罕嗎?便是老天不長眼睛,我女兒真沒了,也是我林家的鬼,自當和我故去的妻子葬在一處,進你們陳家的墳做什么。她們母女兩個作伴,還有……”
后面還有一句“我也下去陪他們,合家團聚。”便沒說出來。他吸了吸鼻子,握著林鳳君的手道:“不要再提了。”
陳秉玉原本是脾氣火爆的人,此刻他知道事出突然,又關乎弟弟性命,只得再三懇求:“林鏢師,你看外頭百鳥云集,是鸞鳳和鳴的征兆。”
他將那只硯臺取出來,邊緣處磕掉了一塊,“這是從林小姐懷里找出來的,原是我父親在弟弟開蒙時所贈,是陳家傳家之寶。上面也刻著鸞鳳和鳴圖案。”
林東華用眼睛掃了一眼,臉色陰沉:“巧合而已。”
陳秉玉又掏出那灑金紅紙,顫著聲音道:“我弟對林小姐青眼有加,之前在路上遇險,危急存亡之際,還寫了一封遺書給家里人。其中……”他指著后面的小字:“鏢師林小姐于弟有再造之恩,其德如山,其情似海,弟雖肝腦涂地,亦難報其萬一……弟若不虞,懇請兄長代為關照酬謝……”
林東華聽到最后,心里忽然一軟,又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陳秉正,兩行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陳大人的確是個好人,可是我女兒與他……此事太冒失了,做不得。”
陳秉玉聽他說話語氣放軟了些,又道:“這屋里的對聯,是我弟弟親手所寫,機緣巧合貼在了這間屋內。林鏢師,我陳家絕不會難為你們。兩家成婚后,若我弟弟藥石無靈,聽憑林小姐自行改嫁。倆人若是福淺命薄,地下到冥府也有個伴,不再寂寞。”
林東華垂著頭,沒有說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陳秉玉知道他內心糾結,便也不再相逼。屋里一陣死一樣的靜默,林東華擦了擦眼淚,將參湯端起來要給女兒喂下,忽然發現她脖子上的哨子不見了。再定睛一瞧,卻掛在陳秉正脖子上。
他內心有如驚濤駭浪一般,一個念頭在腦中急速轉著:“怎么會,怎么會。女兒將它給陳大人使用,難道是對他生了情意?”
他身體微微顫抖著,喃喃道:“莫非……”
林東華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對陳秉玉道:“陳將軍,還請您讓我和女兒單獨待一會兒。”
陳秉玉點點頭,便出去了,將門帶上。
林東華站在屋內,眼神緩緩掃過屋內的陳設,角落里用紅繩纏繞的子孫桶,桌上陳放著用紅線綁好的銀酒杯,地上是帶漆畫的朱紅色衣箱,床上簇新的被面繡著鴛鴦戲水。透過窗戶,他忽然又瞧見兩只鸚鵡站在窗臺上,也是成雙成對。
他內心焦灼至極,忽然起身將那一對銀酒杯中間的紅線取下,將兩個杯子都握在手中,合掌向南方垂著頭道:“娘子,你在天有靈,一定是在瞧著我們的女兒。你臨走時總不放心她,你果然是對的。鳳君跌跌撞撞也長大了,可是我犯了渾,讓她孤身涉險,如今……”他咬著牙才能繼續說下去:“你若是寂寞了,我們便都來陪你。或許,讓她在陽間再多留幾十年,她還小呢。給她找女婿的事,我拿不定主意,家里的大事還是你來做主。這酒杯便當是茭杯,你若是愿意,就讓它一仰一合,一上一下。”
他又默默念了一會,才將酒杯向半空中擲出。聽見當啷落地的聲音,他心跳得咚咚做聲,竟是不敢睜眼看。
有一個是杯口向下的,另一個卻不見了。
他提著心四處找去,角落各處都沒有蹤影。他愈發慌了,“看來此事不可行。”
正在此時,他忽然瞧見床腳邊上有一點亮光閃過。他彎下腰來,那只酒杯的形狀立即映入眼簾。
杯口向上,端端正正。
第36章
黃昏時分, 媒婆到了。
這媒婆是富富泰泰的一張臉,頭上插了一朵紅色絨花,打扮得十分齊整, 衣褲上都鑲了邊。
進門前,里正已經給她將事情交代得七七八八, 又叮囑她別亂講話。她只是拍胸口打包票,“后山胡家小子跟李家二姑娘私奔掉下懸崖那一回, 就是我保媒辦的。小兩口現在孩子都四五個了, 你只管放心。”
進了門來,看林東華和陳秉玉兩人都在屋檐下站著,臉上半點笑意也無,便躬身笑道:“兩位老爺大喜。天上無云不下雨,地上無媒不成親。怪不得我一路走來,耳邊就聽見喜鵲叫喳喳, 將我往楊家領。我心里還嘀咕,這家剛辦完喜事, 難道又有喜事。原來應在這里,是喜上加喜的好兆頭。”
她走到床前,看兩個人在床上躺得僵直,出氣多進氣少,心里好一陣犯嘀咕,又看倆人腿腳齊全, 才勉強開口道:“讓我看看,新郎官一表人才, 新娘子貌美如花,真是天生一對,成婚了必定恩愛美滿, 子孫滿堂。”
林東華嗯了一聲,再不說話。陳秉玉叫親兵過來,掏了一錠銀子給她:“這是媒錢,務必辦得體面妥當。”
媒婆看看陳秉正,又看看林鳳君,也估量不出誰的病情更重些,只得自來熟地招呼楊家新郎新娘:“先將新娘子往旁邊屋里抬一抬,梳妝打扮要緊。”
林東華心里不安,便在院子里亂轉著,也不知道轉了幾圈。群鳥還在繞著院子飛,幾乎要貼在他臉上了。忽然他認出了兩只鸚鵡的身影,心下便是一動。
他走進廚房要了一把米,灑在墻邊,鳥兒便飛下來啄食。只有兩只鸚鵡落在他手上,振翅嘎嘎兩聲,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他好一陣酸楚:“是不是鳳君知道險情,就將你們放了?”
公鳥在他手心小跳了幾下。林東華嘆了口氣道:“鳳君待你們一向用心。你倆離老天爺近,便轉告他。我雖犯了殺戒,罪無可恕,要有報應,只落在我一個人身上罷了。我女兒是心善的人,從不曾做過一件壞事,請他千萬保佑。”
兩只鳥兒睜著圓溜溜的黑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屋里,腦袋左搖右晃。他忽然明白了:“你們想去看鳳君?”
“嘎。”
“我帶你們去。”
兩只鸚鵡便落在他肩膀上,一起進了耳房。楊家新媳婦在媒婆的指揮下,將林鳳君的頭發慢慢梳開,在腦后挽成一個婦人發髻。鳳君原有個美人尖,梳著劉海時倒是瞧不出,此刻將額頭全露出來,更顯得眉眼素凈,臉色蒼白,竟像是她母親病重時的憔悴樣貌。林東華看得有如萬箭穿心,險些便要流下淚來,強行忍住了。
媒婆察言觀色,立即將頭上的紅色絨花摘了,給鳳君戴在鬢邊。她還想擦些脂粉,林東華只怕蹭到了臉上的傷口和血痂,苦笑道:“這就不必了。”
媒婆笑道:“新娘子天生麗質,不打扮也是大美人兒。”又將胭脂給她涂在唇上,刺眼的一抹紅。
林東華看女兒的發髻上光禿禿的,難過至極。他忽然想起她包袱里那根鳳釵,轉身想去拿,又停住了,心想:“女兒出嫁的妝飾按規矩都是娘家操辦,怎能戴陳家的東西,叫人看低了。”
他將語氣放軟了,問楊家新媳婦:“我想買你頭上這根金釵,不知道能不能割愛。”
新媳婦愕然地瞧著他,手捂著金釵不肯放。媒婆卻明白了,他是覺得女兒出嫁沒有首飾頭面,心里過不去。林東華懇求道:“你只管出價,能給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