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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人都是老實農戶打扮,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看本村里正在這人面前點頭哈腰,知道是大官, 更不敢得罪。陳秉玉禮貌地說道,“冒昧打擾了。”
里正還要給自己表幾句功, 看陳秉玉話語雖客氣,臉色卻不好,便適時地停住了, 背轉身叫道:“愣著干什么,還不快給老爺們做飯去。”
楊家人慌慌張張地奔到廚房。新媳婦自己落在后面,一肚子委屈無處訴,眼里便含了淚。新郎上前捏了捏她的手:“娘子,都是沒辦法的事,他們明天說不定就走了。”
這新媳婦眉眼俏麗,頭上梳了個小圓髻,別了一股金釵,一臉委屈。她怒道,“天底下哪里有這樣倒霉的事,里正說的好聽,怎么不把自己房子讓出來。新房里躺著個半死不活的人,不對,兩個,誰家還能坐的住。我家陪嫁的被褥也給他們蓋了,都是新裁的花布,連棉花……”
她丈夫見她越說越難受,后面便是盈盈含淚,連忙將她拉進廚房:“娘子,你可真是嫌自己命長。那是當武官的,還帶著刀,誰敢得罪。”
新媳婦抽抽噎噎地說道,“就撿著咱們欺負。”
楊家新郎連哄帶勸好一陣子,她才把淚收住了。一家人自去做飯不提。
陳秉玉在院子里默默等了好一陣子,才看見門開了,軍醫常大夫從屋里出來,連忙問道:“我弟弟怎么樣?”
常大夫擦了擦頭上的汗,斟酌著詞句,一時沒有回答。陳秉玉知道他是在軍中見多識廣的人,必是情況不好,定了定神才道:“但講無妨。”
常大夫思量了一會,才道:“昨天幸好您吩咐將人參熬了……”
陳秉玉聽見這句話,有如涼水潑了一頭一臉,沉聲道:“說實話。”
“以陳大人的病情,原不該沾水。如今外邪深入體內,內火旺盛,高熱不退……”他偷眼瞧著陳秉玉的臉色,小聲道:“我已經叫他們將另一根人參切碎備用了。”
陳秉玉將手放在太陽穴上狠命揉了幾把,又在屋檐下走了兩圈,覺得腦子里像被大火燒過,半點沒了主意。他招手叫親兵過來:“到縣城里去請大夫,找最好的,讓他即刻就到,錢不是事。”
親兵飛一樣地跑走了。陳秉玉用手扶著土坯的院墻,只覺得天旋地轉,好一陣子才控制住:“那個姑娘呢?”
常大夫搖頭:“也不好,參湯喂到嘴邊,全然喝不進。我用針刺入肩井、足三里穴,沒一寸,驟然拔出,竟不出血,臟腑的淤血排不出,則……”
他還沒說完,忽然聽見門口一陣喧嘩聲,還有拔刀出鞘的聲音。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穿羊皮襖子,村夫模樣的中年男子便一路踉蹌著沖進院中,有人在身后叫道:“攔住他。”
來人正是林東華。他一眼瞧見了大夫手中的提梁藥箱,便揪著他道:“是不是大夫,你救救我女兒,快救救我女兒。”
幾個親兵撲上來將他往后拽,陳秉玉擺手道:“退下。”
兩個男人打了個照面,林東華眼里閃過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慌亂,隨即開口道:“我是林鳳君的父親。”
陳秉玉勉強開口道:“伯父,令愛為了護衛舍弟受了重傷,病情危殆……”
林東華腳底下晃了晃,倉惶地抬頭:“她在哪?”
陳秉玉內心一片荒涼,只覺得無法交代,只得抬手道:“她在里面。”
林東華像行尸走肉一般走進里屋。這屋子里一片喜慶,放眼望去的陳設都是紅彤彤的。林鳳君躺在床上,滿臉滿手都是擦傷,手腕處有一處淤青,已經發了紫,周邊結著血痂。
他顫抖著伸手去摸女兒的臉。平時紅潤的臉蒼白得快透明了,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
“鳳君......”他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換了以前,她會甩著辮子俏皮地回一聲:“爹。”然后一路小跑過來,仰著臉沖他笑,眼睛彎成月牙兒。
他喉結來回滾動著,好不容易從嗓子眼里憋出一句:“是爹的錯,千不該,萬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路上。是爹沒護住你。該死的明明是我。”
像是刀刃在胸膛里攪著,他再也說不出話,只是用手去握住她冰涼的手。
他將被子往女兒身上疊,一層,又一層,手還是那么冰,一定是屋里太冷了。他沖進院子里惶急地揀地上散落的柴火,“這么冷怎么不燒碳,是不是傻。”
親兵嘟囔道:“明明點了炭盆。”
陳秉玉喝道:“住嘴。”
林東華回頭道:“一個怎么夠呢,再弄一個……”他拿起斧子去劈木頭,掄了幾下,不小心用力偏了些,木頭歪倒了,斧頭砸在地上,險些砍到自己的腳。
他再也忍不住,將額頭抵住土墻,低聲地抽泣著。
那個親兵也不忍心再看,低下了頭。陳秉玉也背轉身去,手握緊了拳頭,吩咐道:“把那根人參也煮上,再去府里取幾根極品山參,快去快回。”
在廚房里,楊家的新媳婦聽到了林東華壓抑的哭聲,她臉色變了:“相公,你聽聽。怕不是要……”
新郎官頹然地坐在地上,捂著臉道:“這下可完了,全完了。”
她去扯他的胳膊,“萬一人死在咱們新房里,以后讓我怎么住?你說句話啊。里正真是老狐貍一肚子壞水,就知道找咱們沒好事。”
新郎臉色蒼白,“這……爹,屋里有過死鬼,怨氣可散不了。你見多識廣,有辦法嗎?”
楊老漢垂著肩膀,將燒火的棍子在地上滑來滑去,一聲不吭。半晌抬起頭來,盯著空中的飛鳥,幽幽地說道:“倒是有個不算辦法的辦法。”
林東華在院子里劈著柴火,噼里啪啦聲不停。陳秉玉聽得猶如萬箭穿心,他走進屋子,床前守著的親兵乖覺地站起身出去了。
他在床頭坐了,握著陳秉正的手,只覺得火一般的燙。
楊老漢悄悄地摸了進來,開口道:“這位……將軍大人。”
陳秉玉愕然回首,楊老漢道:“有句話不知……”
“你講。”
楊老漢指著外面的一群飛鳥,“大人,我看從天不亮開始,這群鳥兒就在小院上空轉著。小老兒不才,也曾……粗粗學過些風水堪輿,這可是大富大貴的兆頭啊。”
陳秉玉怒從心頭起,險些就要一掌打落,還是強忍住了,冷笑道:“我弟弟躺在床上命在須臾,你們這些江湖術士,還要來坑騙。”
他本來面相威嚴,此刻更是猶如煞神一般,楊老漢嚇得一縮頭,想到精心布置的新房,還是壯著膽子咬牙開口道:“小老兒絕不敢亂講。鳥兒不停鳴叫,這在風水上叫做鸞鳳和鳴,主夫妻恩愛,和諧圓滿。”
陳秉玉只覺得荒謬絕倫:“這是我弟弟和他的鏢師,哪來的夫妻……”他忽然停頓了一下,“說下去。”
“人力不能及,便求之于天。我看這位……小相公和小娘子皆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是大富大貴長命百歲的面相。剛抬進來時,拉都拉不開,便是天造的一對,地配的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