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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他伸出手在巖壁中劃了一下,“聲音特別大。”
她驟然睜大了眼睛,他要說什么她全明白了。水流沖擊的聲音這樣大,一定是在山洞里有什么地方通著暗河。
她冷靜下來,轉著耳朵用心聽著四面巖壁的動靜,辨別微妙的差異。猶豫之際,陳秉正伸出一只手指,指著她背后的方向:“那兒。”
他雖然樣貌憔悴至極,聲音卻還是很篤定,讓人義無反顧地相信。她決定繼續信他一次,賭輸了也不要緊。
林鳳君在地上胡亂找了幾件散落衣服,用匕首劃了幾道,撕開布料打成死結,擰成長長的一股繩子。她將繩子從陳秉正腋下穿過,將它另一端在自己腰上系緊。
“我帶你走。”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沒有推辭,大概也知道留在這里便要被何懷遠的手下活剮。她嘗試著發力,只覺得五內俱焚,身后的人像是有千斤重,心中忽然想道:“老牛真不容易。若能出去,一定對它好些。”
她跪著向前挪動,換了幾個角度,終于將他扯動了一點。
她將匕首插在身側,蹲下身端詳著何懷遠,只覺得越看越陌生,像是隔了一層濃霧,連五官都漸漸瞧不真切。終于她忍不住默默嘆了一聲,將藥粉抓了一把灑在他后腦的傷口上,“何少東家,我并不想你死。”
她又將硯臺拿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別起來,也別叫喚,不然我再拍一下更不得了。”
何懷遠僵直地躺在地上,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林鳳君舉著火折子,拉著陳秉正往他指的那個方向走,這是她身上最后的一股力氣,她自己都不知道能撐多久,只覺得五臟六腑像是燒著了一樣,燒得四肢都快成了灰,每一步都搖搖晃晃。
那里果然有一道縫隙,很逼仄,寬處能容一個人進出。她先將他拉扯著送過去,小聲道:“繼續往前。”
他掙扎著用胳膊的力量往前爬,可是拖著雙腿終究不方便,冷不防碰到了一塊石頭,連帶上頭一大片石子都塌下來,嘩嘩作響。
外面守著的人瞬間聽到了山洞里有動靜,忍不住沖了進來,一大波人去扶躺著的何懷遠,兩三個人奔過來堵截他倆,“別讓人跑了。”
他們是鏢師,腳程都極快,眼看就要沖到跟前。說時遲那時快,林鳳君從懷里掏出之前繳獲的竹筒,將蓋子一拔,一股極嗆人的濃煙瞬間冒了出來。
她拋出迷煙,將他們逼退了幾步,又回頭去推縫隙里卡著的人,“你先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她心中火燒火燎,好不容易將陳秉正推出洞口,自己再側身擠進去,掙扎前行幾尺,眼前豁然開朗。
他倆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原來這根本不是暗河,而是山間的一道瀑布。大雨過后,水流從山頂傾斜而下,撞擊巖石,濺起層層水霧。瀑布最終匯入腳下的水潭,望去也有四五丈高。
從縫隙里傳來了咳嗽聲,還有愈來愈近的腳步聲。若是平時,她可以閃身而上,守住洞口,誰也別想通過。可此時此刻,他倆齊齊倒在地上,筋疲力竭,連挪動手指這樣簡單的事情也需要調動千倍萬倍的力氣才能完成。
刀客率先出現在了洞口,他冷笑著逼近。林鳳君和陳秉正對視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他只是點點頭笑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
她收攏了那條臨時擰成的繩索,想了想,又張開雙臂緊緊抱住陳秉正,隨即一個滾翻,帶著他雙雙落進了瀑布之中。
沖進來的人們驟然停住了腳步,他們眼睜睜瞧著兩個密不可分的身影劃出一道弧線,在水潭里濺起水花,只在岸邊的草叢里留下星星點點的血跡。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水聲,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急速下墜時瀑布里冰冷的水珠像刀子一樣劃過臉頰。掉進去的一瞬間,林鳳君只有一個念頭:“水可真涼啊。”隨即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水面上,眼前一片漆黑。
沖擊力瞬間將他倆分開,只有繩子在中間牽系著。他本能地想要掙扎,勉強睜開眼,只瞧見她的頭發散開來,在水中像是墨色的一大蓬水草。
一股暗流突然將她卷向深處,繩子被繃直了,越來越緊。他使出渾身的力氣去拉,但比起水流的力量,不過是杯水車薪。啪的一聲,繩子斷了,他什么也沒想,只是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他肺里的空氣正在一點點耗盡,眼前開始泛起了黑。忽然,她動了動,腳下用力一蹬,帶著他向上浮。水流平緩些了,他們終于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氣。
被沖斷的一棵大樹攔在水中間,阻擋了他們的下行。他倆用最后一口氣爬上了濕滑的岸邊。在暈過去之前,他們倆都沒瞧見天空中出現了一群飛鳥,灰色的麻雀,黑色的喜鵲,中間還有兩只五彩斑斕的鸚鵡。
過了不知道多久,夕陽在山林間緩緩西沉。一隊人馬在林間穿梭,腳步聲和低語聲交織在一起,緊張的氣氛彌漫在空氣中。
他們已經搜索了一會,卻始終沒有找到蹤跡。
一個身材魁梧,眉目堅毅的將軍從遠處策馬而來,在林子邊緣停下 ,臉色冷峻如冰。
“報告將軍,左路沒有找到。”
“將軍,中路都搜過了,沒發現。”
他咬著牙道:“點火把,晚上接著找。車在,人不會走遠。”
“屬下立刻準備。”
忽然嘩啦啦一陣拍翅膀的聲音,一群鳥兒從林中飛了出來,在那位將軍頭頂上盤旋了幾圈,又向著林子那一端飛去。
他皺著眉頭盯著這奇異的一幕,忽然舉起馬鞭:“跟上去。”
不多時,從里面傳來興奮地叫聲:“河邊有人!”
一群人在林間狂奔,將軍也跳下馬,踩著一片泥濘的林間小路飛奔,險些摔了一跤。他顧不得儀態,近乎手腳并用地沖到最前面,將眾人甩到身后。
一片寂靜,只有河水緩緩流淌的聲音。岸邊濕漉漉的泥地上,兩個人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是被河水無情拋棄的殘骸。他們的衣服早已被水浸透,緊貼在身上,沾滿了泥沙和雜草,凌亂不堪。
眾人呼吸都是一窒。將軍緩慢地走上前去。兩個人的臉上都是死一樣的青色,手臂和腿上布滿了擦傷和淤青,看不出是否還有呼吸。但他的手還是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已經嵌進了肉里。
他蹲下身去,才看清楚胸部微弱的起伏。他渾身一震,叫道:“快叫大夫!”
第35章
清晨, 天邊微微露出了魚肚白。第一縷陽光透過薄霧,照著這棟山村房舍。
濟州守備、虎威將軍陳秉玉站在屋檐下來回踱著步子,抱著胳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空中不斷地傳來鳥鳴聲, 他抬頭望去,只見群鳥繞著屋子, 不斷地轉圈。有兩只五彩斑斕的鸚鵡更是貼著窗戶飛來飛去。
一個親兵見他眼圈發黑,神色憔悴, 便湊過來小聲道:“這群麻雀已經亂叫了一個晚上, 實在擾人睡眠。要不我找些人拿著掃帚站在房頂上,將它們趕走?”
陳秉玉忽然想到群鳥指引著飛往林子那一幕,他搖搖頭:“不必了。”
炊煙從四處裊裊升起,與晨霧交織在一起。忽然又有人低聲叫道:“將軍。”他回頭看去,卻是本村的里長帶著一家人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道將軍還有什么要求, 倘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還請多多擔待。昨日將軍吩咐得突然, 小人便征用了他家的房子臨時過夜。這楊家前天剛剛辦過喜事,收拾得再干凈也沒有了。將軍貴腳踏賤地,實在是蓬蓽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