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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拉貨的吧。要是騾子或者驢,倒是得搜一搜。”
窗戶外面有一星紅光閃亮,隨即便是旱煙的味道沿著窗戶縫隙溜進來。他有些憋不住了要咳嗽,她忽然伸手搭在他手上,按了一按,意思是千萬忍住。
啪嗒啪嗒聲傳來,外面兩個人大概是在悶著頭抽煙。過了一會,忽然有個人說道:“你說這幾個人能去哪兒呢,跟石沉大海一樣。”
又是噠噠兩聲,是旱煙磕在鞋底的聲音。“我也覺得怪。嚴州這里是必經之地,怎么也繞不過去。可是這幾日來,不管是路上的卡口,還是客棧飯莊,通通找不到人了。一輛騾車,一輛驢車,五個人,其中一個還癱了,走起來動靜不小,總不至于憑空消失了吧。”
在黑暗里,陳秉正和林鳳君同時睜大了眼睛。
“難不成是弄錯了?”
“京城騾馬市的消息,雇了兩輛車出城,沒道理弄錯。”
“活見鬼。莫非……已經提早叫山匪給劫了道,全殺了埋了?”
“要真找不見,也只有這樣說了。”那人長嘆一聲,“可惜了大好的立功機會。”
第二天雞鳴時分,天剛蒙蒙亮,客棧樓下便有十幾個黑衣短打扮的壯年男子分兩路站在門口迎候。
漂浮的薄霧中,漸漸出現一個青年男子騎著駿馬的英姿。他身姿筆直如松,雙眼明亮如炬,衣擺隨風飄揚,氣勢驚人。
迎候的人齊齊半跪:“少東家。”
何懷遠跳下馬來,臉色陰沉,“有沒有找到?”
眾人你推我我推你,終于推到一個樣貌老成持重的,“少東家,幾天沒消息,是不是已經在路上叫人給下手了?”
何懷遠從懷里掏出一張灑金紅紙抖開,是一副對聯的半闕,上面寫著“春風棠棣振家聲”,他冷冷地說道,“昨天午后,有人在十里外的鎮子上賣對聯,我看八成就是他寫的。”
一群人面面相覷,“沒查出有可疑的騾車和驢車。”
忽然有個人叫道,“會不會是牛車……后院的馬槽里,昨晚好像有頭牛。”
十幾個鏢師如群狼捕獵一樣撲向后院。何懷遠將那扇搖搖欲墜的門一腳踢開,眾人沖進來,大炕上一目了然,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那人訕訕道:“少東家,大概是我想岔了……”
何懷遠深吸了口氣,酸臭味中間夾雜著一絲不一樣的味道,似乎是豬油。他心中一動,望著遠處濃陰的天空,高聲叫道:“他們走不遠,立即去追。”
第31章
出了鎮子, 再走五里路,便是一個路口,官道和通往各鄉村的小路在這里匯聚。人流不算暢旺, 但也有早起的農夫擺了攤,賣些新收的蘿卜白菜。
一輛牛車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間, 前頭坐著個一襲素衣的女人,后面拉著一口油漆過的棺材, 路過的人無不側目, 自覺地躲開幾步。所以這車雖然慢,行走卻很順暢。
到了路口,女人輕輕抽了一鞭子,老牛便拉著車轉彎往小道上走。忽然有個穿黑衣的男人上前將車攔住了,“站住。”
那男人是一身短打扮,高大魁梧, 膀闊腰圓,往小路中間一站, 便堵得密不透風,不管是人還是牲口,樣樣都過不去。“干什么的?”
林鳳君用眼睛一掃,看他的走路姿態和氣勢,便知道對方是行走江湖多年的高手,若是當真對起招來, 自己萬萬占不到便宜,說不定三招之內便被打翻在地。她心里一緊, 立即垂下頭,使勁按了按眼角,擠出兩滴淚, “大哥。”
男人從頭到腳將她打量了一番,見她眼角微紅,頭上扎著白頭繩,但還是亂蓬蓬的,一臉灰塵,腰里松松地系著條麻繩,是個小寡婦的打扮。她麻木地開口道:“我送男人回鄉,還請您給個方便。”
他往后瞥了一眼,看見了那口棺材,便大踏步走上前去。林鳳君哀哀地叫了一聲,“大哥,大哥你別……”
周邊的人漸漸聚攏來,饒有興致地看著,林鳳君跺了跺腳,猛地向前撲在棺材蓋上,哭聲也尖利起來:“我苦命的官人啊,你就是走得早,拋下我一個人無依無靠,什么人都來欺負啊……”
人群中的議論聲起來了,不管怎么看,都是壯漢欺負寡婦,有幾個膽子大些的村婦便道:“敲寡婦門,刨絕戶墳,可真是缺德到家了。”話音不大,但清楚地能聽到。
男人不為所動,手便扶在棺材蓋上,略一低頭,便聞見一股腐爛的臭味。他皺著眉頭將林鳳君扯開,一推棺材蓋,露出一條縫隙。
腐臭味更濃重了,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兩步。議論聲更大了。林鳳君扯著他的袖子叫道:“官人,你在天有靈,看準了就是他冒犯你……”
他立即拽開袖子,向旁邊啐了一口,“快滾快滾。”
林鳳君使了點力氣才將棺材合上,老牛上了土路,坑坑洼洼一路前行。這一路都是上坡,走得極為吃力,老牛走幾步,喘一喘,瘦骨嶙峋的身體不知道能撐多久。林鳳君也不敢鞭打,任車緩慢地行走在田野間,白色的霧氣撲面而來,帶著青草和竹子的氣味,周邊的山尖罩在白汽里,全看不見。
旁邊樹林豐茂,隱隱能聽得到流水聲。她一路警惕地找尋著,終于到了一塊略平整的地界,才將車趕進密林拴好,跳下車將棺材蓋子打開。
她捏住鼻子,從里面掏出一包臭掉的魚蝦,在地上迅速刨了個坑埋了。可是連殘留的味道都直沖天靈蓋,連鳥籠里的兩只鸚鵡也不由得亂跳,只是嘴緊緊閉著,叫不出聲音。
她一時顧不得它們,連忙從棺材里面將陳秉正拖出來,伸手給他解了昏睡穴,又扯了一件衣服給他扇風。他臉色蒼白,艱難地撐開眼皮,扶著她肩頭便要干嘔。她小聲道:“路口過了。”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憋得臉通紅,林鳳君只覺得他渾身上下都已經被臭魚爛蝦腌入了味,笑道:“陳大人,難為你了。也怪我學藝不精,這穴位只能讓人昏睡一個時辰,可惜我爹不在,他手里有……”
“有什么?”他抬起頭來。
她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強行扭過來道:“手里有準頭,點穴能讓人睡兩個時辰。”
他哦了一聲,又呼吸了兩口,嘴唇抖抖索索地說道:“入……鮑魚之肆……”
“沒有鮑魚這么貴的,只有些馬鮫魚和紅蝦,不值錢。”她指了指埋魚蝦的地方,“我都埋了,這棵竹子明年長得會很好。”
她將細軟包袱挎在身前,將陳秉正背起來往竹林深處走去。父親曾教過她,仔細辨認竹子的長勢,就知道溪流的源頭在哪。走了一小會,便看見一脈溪水潺潺流下來。大霧變得薄了,群山連綿,隱約能瞧見山坳里有幾處炊煙,大概是有人聚居的村落。
她沿著小溪向上走,轉過一個大彎,冷不丁瞧見有百步開外一個巨大的木輪,便笑道:“我知道了,這一定是碾坊。”
碾坊依著溪水而建,水推動木輪轉動,不斷地碾著米。陽光從烏云中灑下光線,將溪水照亮了,水中閃著金光。她喊了幾嗓子,看守的人竟不知去哪里了。
林鳳君嘆了口氣,用帕子從溪水中沾了涼水給他擦臉擦手,然而腥味總是去不掉。
他閉著眼睛一直沉默,忽然問道,“林姑娘,你的鴿子還有一只。”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