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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
“大通鋪……就是屋里一間大炕,能躺十幾個人,男女老少混著住,又臟又臭。”
他閉上眼睛,“林姑娘,你住過嗎?比起那間破廟如何?”
她老實回答,“住過。比破廟好些,好歹有片瓦遮頭。”
“那好,你能住,我便也能住。”他淡淡地說。
林鳳君心想他跟自己怎么能比,他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哪里吃過這樣的苦。她忐忑不安地將牛車趕進后院,用鑰匙將房門打開。
一股旱煙味、汗味、腳臭味熏了許多年混雜而成的味道撲鼻而來,辣得眼睛立時就要流出淚來。房間的地面是泥底,炕席殘破不堪,上頭大概十來個鋪位,堆放著被子和枕頭。
林鳳君剛要將他放在炕席上,可褥子實在臟得不堪入目,已經瞧不出本來的顏色。她心里慚愧得要命,抽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墊在底下。“對不住。”
他趴下來,臉上沒有表情,半晌才道:“也好,你還能有個地方躺著。”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她心里更酸了,將門閂插好,頂上一根杠子,找了個一丈以外的鋪位,靠墻坐在炕尾。
“翻過前面這座山,明天就到濟州地界了。你家里大富大貴,住的房子一定很好,以后再不用受苦。”她柔聲說道。
他將眼皮垂下來:“林姑娘,你常住這樣的地方嗎?”
“那倒不是,實在沒法子的時候住過一兩回,腳夫、車夫、跑江湖的混在一塊,炕上擠得滿滿的,想翻身要喊一二三,大伙一起翻。我爹將我放在角落里,怕被人擠著。”
他被逗得笑了,“真有意思。”
她點頭:“我爹跟我說,有時候還能遇見江洋大盜呢。今天好歹就咱們兩個,也算清靜吧。”
她用火折子點了油燈,將小刀在火上燒紅了,割掉了他大腿上最后一圈腐肉,吸干凈膿血,將新生長出的肉芽都涂了藥。
“仔細保養,過了冬天,一定會好的。”
“嗯。”
林鳳君仔細地把傷口用紗布裹好,又將熱水端來,給他將血痂周圍擦干凈。她擦拭的動作著意柔和了些,不讓傷口沾到水。
“你回家再找個好點的大夫,傷筋動骨一百天。”
“嗯。”他咬一咬牙。
“我想好好泡個腳,今天一連串地翻跟頭,疼死了。”她輕描淡寫地說道,“等到了濟州,我就照足規矩,找個混堂子,好好洗個大澡,將這一身的油泥盡數搓干凈。洗完了躺在鋪上,用珍珠粉敷一敷臉,還能叫澡堂伙計去代買油餅鍋貼,什么煩惱雜事也都忘了,反正……”
“年前也不走鏢了。”他突然接一句。
她愣了一下,想到以前說過這個話題,便笑道:“陳大人,你記性真好。以前覺得走船上的鏢,十天半個月漂著難受。這次走陸上的鏢,沒料到更難十倍。不過回頭也可以跟我爹夸口,終于自己走下來了。”
他敏銳地聽到最后的關鍵詞,“你頭一次自己走這條路?跟鄭越可不是那么說的。”
“攬客的時候都得把自己夸得好一點,多少吹了點牛。”她被當場拆穿了,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你要是滿意,以后你……不,你家里有貨要走,也可以幫襯我家。”
他眨了眨眼睛,沒有回應。想到路上種種匪夷所思的遭遇,又對著眼前殘破不堪的屋子,她自己也覺得窘迫,“我知道出了不少岔子,很對不住。要不然就算好賬,大家江湖再見吧。”
陳秉正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她訕訕說道:“那好,你也困了,早些睡。”
她的雙腳早已腫脹不堪,前腳掌起了兩個大泡,只有泡在水里才緩解了些,暖呼呼的舒服。
兩只鸚鵡在籠子里歪著頭,將身體貼在一起睡覺,很恩愛的樣子。她看著心里就浮上一陣愉悅:“它們倒是不嫌棄,可能嫌棄也不會說。七珍、八寶,珍珠寶石一樣的漂亮。珍珠……”
不知道為什么,林鳳君忽然想起那個退掉的牡丹紋珍珠戒指。這十幾天忙得如火如荼,半刻鐘也不曾停過。此時稍微有一點閑工夫,何懷遠的影子就從遙不可知的黑暗里浮了上來。記憶里的師兄高大俊朗,笑起來豁達又不失溫柔。她閉上眼睛,還是少年的何懷遠在虛空里笑著說道:“鳳君,你好好等著我。”
她確實等了,他沒有。過去的幾年恍然如夢。
她硬生生將他從腦子里趕走了,只覺得胃里到鼻子一路都酸酸的。窗外月亮升起來了,依舊圓潤皎潔,像是在燈市那天一樣,只是此刻周遭籠著一圈光暈,灑下來一地的寒意。對了,那天陳大人還能站著講話,傲氣得很。不過一個月光景,天翻地覆,連荒野破廟都住過了。
林鳳君忽然覺得一陣冷清,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他弓著身子面朝著墻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嘆息,大概是想著馮小姐。跟他比起來,她不過是退了婚,似乎還不是最慘的。
她心里涌上一股同情,想說點什么安慰一下,又覺得月光照著千萬人,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斟酌了半天,忽然聽見一只蚊子在他那邊繞來繞去的聲音,她眼疾手快,立時將它擊斃了。
她得意地給他展示蚊子尸體:“有我在,別怕。”
他只是笑,“我信你。”
“那就好。”林鳳君忽然覺得自己話題轉得極生硬,“蚊子夏天又多又毒,到冬天自然就沒有了,可見就算蚊蟲也講個天時地利。你現在遭了大難,大概是時機未到。江湖上東山再起的例子很多,秦瓊也有賣黃驃馬的時候,姜太公八十歲才遇見周文王。你這么年輕,千萬別灰心。”
這一大串說完了,她簡直自己都要給自己鼓掌叫個好,口才快趕上街角開書場的先生了。陳秉正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才幽幽說道:“多謝。”
“謝什么。”她在腳上涂上厚厚的豬油,緩解腫脹。
他忽然問道:“林姑娘,你以后還走鏢嗎?”
“走啊。我又不像你那么有學問,光靠賣字就能糊口。憑力氣混飯吃,能接一單是一單。把你送回濟州這一趟,本來算是不錯的生意,夠吃一陣。可惜被車夫卷走了好多衣裳,本錢都蝕光了。”
他以為她接下來會抱怨,沒想到她接著說道,“上京城一趟,見識了特別厲害的女鏢師,帶回來兩只神鳥,還認識了你這樣的大才子,也算奇遇,值得值得。”
陳秉正轉過來望著她。她以一個不太雅觀的姿勢翹著腳,眼里閃著光,兩頰是嬌艷的紅色,說兩句臉上就有了笑,帶出嘴角兩個小梨渦。他忽然覺得這姑娘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做什么都有滋有味有盼頭,連吃飯都仿佛比別人香好幾倍似的。
她發現他在盯著她,笑著撥一撥頭發:“我知道臉上臟。”
他剛想解釋什么,忽然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林鳳君反應極快,立即將油燈吹滅了。
屋里一片黑暗。這腳步聲極厚重,來者一定是有下盤功夫的人。她的心仿佛停了半拍,伸手將匕首握在手里,萬一他們推門,便要立刻撲出去先制住打頭的。
她將聲音壓得極低:“噓。”
他倆默不作聲地聽著。腳步聲在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有男人的聲音道:“哎,這馬槽里拴著頭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