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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君被這人的倔強生硬弄得無話可說:“那我收著了。”
“嗯。”
“咱們走吧。”
馬車重新起行。她忽然看見兩行眼淚從他眼角緩緩流下。她心里一動,這人……刮骨療毒的時候都沒哭。
她咳了一聲,從腰里拿出一只牛皮的水囊,“陳大人,你剛才話說得多了,嘴唇裂得不能看。喝點水吧。”
陳秉正看了一眼那個破舊得瞧不出本來顏色的水囊,她手上還沾著淤泥。他開口道:“能不能……給我個碗。”
她撇了一下嘴,翻出一個碗來。陳秉正看這碗質地極粗,又有些淡淡的油膻氣味,心里嫌棄得要命。無奈嗓子一路火燒一樣,便不再多話。林鳳君將他扶起來,碗送到嘴邊,他一氣都灌下去了。
他喘了一口氣,“再要一碗。”
林鳳君又去倒,正好一只褐色的小飛蟲落在碗里,隨水波上下起伏。他說道:“碗里有蟲子。”
她手腕一動,將水潑了小半盞出去,力度非常合適,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碗里的清水,“如今沒了。”
他忍了忍,只當沒瞧見。水沿著嗓子滋潤下去,竟像是瓊脂玉露,說不出的暢快。
林鳳君將碗收起來,正色道:“陳大人,我們收了鏢銀,送你回鄉。你是主家,事事都聽你的。不過路途艱險,衣食住行十分有限。”
他微微點頭,林鳳君又道:“我們做鏢戶的,掙的是辛苦錢,爭的是回頭客。路上會盡力伺候主家,讓主家滿意,您也多多擔待。有什么照顧不周的,就跟我講。”
他苦笑道:“好。”
“前邊找個客棧,先歇下再說。”林鳳君笑瞇瞇地說道,“這一路慢慢走,總能到的。”
“萬一我死了……”
“放心,我跟鄭大人談好了,死人活人一個價錢。不過您可盡量別死。鏢戶都不愿意接扶靈柩回鄉的生意,倒霉三年。”她垂下眼睛,“我運氣一向也不大好。”
他無奈地說道:“我……我盡量。”
在官道的另一個方向,天色已經暗下去了,鄭越還孤獨地行走在回城的路上。他不小心踩中了一個泥坑,腳有點瘸,走得越來越慢。眼看城門要關了,第二天還要點卯,他橫下一條心,在路上招手攔車。
攔了幾次,人家都說不順路,直到他遠遠望見一輛馬車奔過來。
這次怎么也要攔住。他往官道中間又走了一步。
車夫沒料到有人在路中間,等看清了他,手上險些來不及,只得急急地勒了馬頭,馬匹嘶鳴一聲,貼著他勉強停下了。車夫又驚又怒,高聲叫道:“什么人,沒長眼睛呢這是?”
他趕緊打躬作揖:“還請行個方便。”
車里傳出一個疲憊的女聲:“是什么人?”
丫鬟打開車簾,“好像有點眼熟,是……是來過咱們府上的鄭大人。”
第16章
京城往南的官道本就年久失修,被雨水淋過之后,水坑處處,避過了一個,冷不丁還有一個。
馬車左搖右晃,顛簸不已,林鳳君的頭險些磕在馬車頂上,她又戴上了斗笠。陳秉正躺在中間,又恢復了僵直的狀況,只是眼角的淚水漸漸干涸了,形成淡淡的白色痕跡。
他悶聲不哼,只是在顛簸時咬緊嘴唇。林鳳君看得不忍,吩咐車夫:“再慢一點,不要緊的。”
他閉著眼睛吐了幾口氣,忽然說道:“可以快一點。”
“陳大人,就算你不怕疼,我也得替車著想,萬一陷在泥坑里,上不著村下不著店……”
話音剛落,忽然騾車向側方猛地翻了一下,差點傾覆,林鳳君反應快,用手撐住了車頂,才沒讓自己滾倒到中間去。
陳秉正整個人撞在一邊,只聽見車夫的聲音:“糟了,車輪子陷在泥坑里了。”
陳秉正半睜著眼睛瞥了她一眼,林鳳君恨恨地說道:“說什么來什么。”
她跳下車,看騾車的右前側車輪在泥坑里陷得嚴嚴實實。她試著在后面使出吃奶的力氣推了幾把,竟是紋絲不動。
她叫道:“再讓騾子加把勁。”
車夫道:“我可不敢,萬一把蹄子傷著了,這騾子也就毀了,你賠不起。”
林東華看到女兒惱火得直跺腳,上前笑道:“鳳君,常有的事,莫著急。”
她嘟囔著說道:“出不來怎么辦,都快天黑了,住店……”
忽然她的肚子里咕咕叫了幾聲,聲音很響。父親拍拍她的肩膀:“原來是餓了。”
“嗯。”
“餓肚子的時候脾氣大,尤其是你,一餓了就跟炮仗似的,可別炸了。咱們先試試。”
他將拉板車的驢卸了套,將它牽過來跟騾子拴在一處。他跳上車轅甩了一記鞭子,騾子和驢子分開使勁。
林鳳君看見車輪子向上滑了一尺,又卡住了,內心焦急,便沖上前去推,剛一使力,騾車猛地跳了一下,車出了泥坑,她直挺挺地跪在泥里,膝蓋以下全都是污水,淋漓地糊在腳面上。
兩個車夫都笑起來,父親過來拉她起身:“泥中藏金,咱們這一趟是要發財了。”
她本來憋了一肚子氣,又被逗笑了,“爹,咱們大吃一頓去。”
車夫更加謹慎,停停走走,終于在路邊看見了一個小店,冒著炊煙。這里是趕車的把式們常去的地方,泥地上已經圍了一圈人,或站或蹲,擠在一塊吃吃喝喝。
門口支了一口大鍋,雪白的湯伴著骨頭在鍋里翻滾,香味勾得人流下三尺口水。伙計拿著大勺一邊攪合一邊吆喝:“羊湯一大碗,上路包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