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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滿室的人,不知道有沒有一個是真心欣賞她的畫的。
方盈想到了《勝利》的買家,那是位神秘的老顧客,自打在她的畫作正式在俄羅斯的畫廊發布開始,就隔三岔五地時常光顧,錢多燒得慌,高價拍了她的不少畫,舊約到期,老顧客仿佛是認準了她,跟著買下了《勝利》。扣除了機構的分成和運營費用,那也是一筆讓她可以在未來一年時間不必操心柴米油鹽的費用。
她雖深入淺出,不直接和買主碰面,如果有機會和這位交流,她還挺想詢問對方是看中了她作品里的哪一種特質。還有點替對方心疼錢……
包廂內立體回聲的樂聲震耳欲聾,方盈的耳膜跟著“突突”鼓動著跳,酒精上頭,與暈車的不適夾雜,后知后覺地一齊上涌。
甲方的臉很不清爽,增添了方盈的不適,她按著胸口,試圖壓下去反胃感,無奈無濟于事,面部肌肉酸痛,她撐著副笑模樣硬再碰杯了一圈,才拿起手包道了句“失陪”。
剛出包間的門,沒顧及腳下,還被長裙絆了一下,幸虧走廊狹窄,喝醉了的方盈沒摔出去二里地,扶著墻壁喘了好幾口氣,方盈才根據指示牌一口氣扎進了洗手間。
不成想,真對著隔間的馬桶,方盈反而沒有了嘔吐的欲望,似是找到了一個無人侵擾的孤島,提起裙邊,安安靜靜地等著時間的流逝,能發會呆也是好的。
方盈的頭發自然地下垂,幾乎快碰到了馬桶,她潔癖發作,卻騰不出手來收攏不聽話的發絲。
來得匆忙,隔間的門沒關。
橫生出了一只手,猶如及時雨,替她往而后別起了頭發。
那人指節粗糲,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方盈的側臉,而方盈醉意濃重,一時沒有察覺到不妥,提高了裙擺不讓華服觸及洗手間的地板,緩慢地起身:
“謝謝了姐妹。”
“誰是你姐妹?”
來者的動作有多暖心,臉色就有多臭。
這次說是省隊隊友聚會外加歡送楚歸鏑,人情世故上的彎彎繞繞不少,池野不抽煙不喝酒,有些人眼紅,明里暗里拿話刺他,說升入了國家隊的人就是不一樣。儼然是池野青云直上,忘本的意思,不過受過池野照顧的小隊員不少,他同樣得了維護之詞,只是好心情全被老鼠屎毀了。
他穿了白襯衫,一絲不茍,與滿是飛揚痞氣的面容非常不搭。只是袖口不羈地挽了上去。
在女廁所這種地方碰到前男友有夠驚悚的,方盈沒多想,腦子暈暈乎乎的被酒精泡得徹底,她甩起鏈條包往池野身上砸了一下。
“你是不是變態啊大哥?就算對我緊追不舍,也沒必要追到廁所來吧?”
池野吃痛地悶哼了一聲,發揮了紳士風度,不想和醉鬼計較。
手包的撞擊不痛,但他能感覺到被鏈條刮蹭過的皮膚刺痛紅腫,他沒提,適當的疼痛讓他笑了。
他知道方盈長得極好看,清楚這樣荒誕的場合不適合產生任何旖旎的想法,不能自抑,撞入了方盈醉意深重的眼眸中,美人深醉,眼尾和眼瞼暈著攝人心魄的酡紅,眸子水光瀲滟得像是包含了一個最小最純凈的湖泊。
即便是方盈再給他幾下子,池野也失了反抗的心思。
他還是保有著理智和分寸,低頭悶笑。
“你個變態你還笑呢?”
“你要不要搞搞清楚,誰才是你口中的‘變態’?”
光在這邊耗著不是個事,池野抿唇忍著笑意,伸出兩根手指恪守分寸盡量減少和方盈肌膚的直接觸碰,用別扭的姿勢掐著方盈的手腕把她從隔間里提了出來,指向了對面墻壁——
那里掛了一溜排小便池。
方盈這才幡然明白,是她走錯了廁所。
她板著臉甩開了池野搭著的兩根手指,然后另一只的手掌翻過來用力地蹭著被他碰過的位置,仿佛是碰到了臟東西。
盡管她沒有表情,池野還是從肢體語言中讀出了嫌惡,鬼火直冒:
“你是什么意思?”
方盈不答,踉蹌大步走出去,在洗手間門口擰開水龍頭洗手,想沖刷掉糟糕透頂的一切。
走錯了洗手間很糟糕。
違心跟資方喝酒笑到臉發僵很糟糕。
汲汲營營勞累多年,終于沒有迎來想過的人生,成為茫茫人海中一個負重前行灰頭土臉的小npc,還要在不合適的地點一而再地與池野碰面,更成了打破方盈表面平靜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在細細延綿的水流中甚至產生了想要讓世界毀滅的沖動。
洗手鏡里映照著池野的臉,陰魂不散,宛如一個做鬼都不放過她的怨夫。
不提恩怨糾葛,鏡中的一對人影倒甚為般配,光擺在一起便對眼睛很友好。
池野沒直視方盈本人,看著鏡子中的影子孤高寂寥地洗手、掬了清水拍臉解酒、咬緊齒關一言不發地補妝,他的那點怒氣消弭,知道方盈要面子,放緩了語氣再開口。
“沒事的,我剛剛把其他要上廁所的人都擋回去了,沒人其他人看見你。”
“……”
池野那會兒出來透氣,恰巧見著方盈紅裙明艷,直愣愣地栽進了男廁所。他顧不得其他,連忙將角落里“正在維修”的標識拖出來擺到大門口,又轉身進去提人。
她喝得那樣多、那樣醉,他沒有身份和立場發表任何感受。
睫毛上掛了小水珠,顫顫巍巍地亂動,讓池野的心思跟著亂,他得不到回應,喜怒無常地質問:
“方盈,你又不是不認識我,一會兒跟我說話,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地跟我演一根木頭,你覺得特別有意思是嗎?”
他寧愿他們能酣暢淋漓吵一架,總好過他一個人被扔在無聲的地獄里。
話出口,池野又覺說得太重,還是板著臉往回找補了一下:
“你有想說的話,可以跟我說,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快點跟他說點什么!解釋或指責,都可以。
池野的眼睛期盼地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