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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天,池野要是提出和她一起私奔到月球,她想她會戀愛腦發作一次,毫不猶豫地向他伸出手,逃吧,躲起來,顛沛流離也好,不要被宇宙找到。
懷中的蠕動感讓方盈逐漸從夢境中抽離,睜開眼睛,是方小滿橫斜著趴在了她小腹的位置,暖烘烘的。
方小滿邀功請賞道:
“媽媽,剛剛看到你睡著了,你看,我趴在你肚肚上,就等于是給你蓋了毯子,媽媽就不會著涼啦。”
中國人的傳統就是睡覺了一定要蓋住肚臍眼。
方小滿不想叫醒睡得正香的方盈,小腦瓜子靈機一動,把自己當成小被子覆蓋了上去。
難怪機構的大廳開了冷氣,方盈卻沒有氣血不暢的冷感,她被方小滿不符合年紀的體貼感動得說不出來話,捧著她的臉用力親了一口,在心底悄悄默念——
“池野,謝謝你,給了我一個這么好的女兒”。
方小滿旺盛,充盈,生機勃勃,是寒冷的北地不怕風霜的小熊,天生就有愛與被愛的能力,回國前方盈就篤定,葉春芳絕對會喜歡方小滿到不能自拔的程度。
果然,本來對她未婚先孕頗有微詞的葉春芳,一點抱怨都吐不出,把小滿看成了心頭肉。
她們在莫斯科租住的公寓,暖氣管道年齡比方盈的爺爺還大,電路老化,一次天寒地凍地還趕上了停電,方盈灰頭土臉地從儲物柜找到了蠟燭,疲憊于在她小時候都沒有用過這么古老的照明方式了。
方小滿不吵不鬧,眼睛亮亮的,說:“嘟嘟嘟,媽媽就位,火箭要點火發射啦,我們來點火倒計時,五、四、三……”
諸如此類,方盈的生命她的存在,再次感受到了光和暖。
“謝謝小滿,小滿真好,那我帶你出去玩,好好逛一逛媽媽出生長大的家鄉。”
方盈在方小滿臉上“吧唧”了之后又親了額頭,愛不釋手,明明她們朝夕相處沒分開過,每次抱著女兒怎么疼愛都疼不夠。方盈拉著女兒打車出去玩,先去了成都大熊貓基地看了獨屬于中國的可愛精靈,又去市區逛街吃小吃。
在俄羅斯,方小滿沒吃過太辣的東西,小孩子胃口小,方盈點了甜水面、甜皮鴨,從整份中撥出一點給方小滿嘗嘗味道,免得積食撐壞了味。
她還買了現做的冷吃兔,辣辣的,方小滿直吞口水,鬧著要吃,然后一口冷吃兔一口牛奶,辣出了汗,還舍不掉那一口美味。
方盈滿心愛憐用小手帕給她擦汗,不過四川的孩子嘛,從小練一練吃辣的本事很正常,她沒有大驚小怪。
母女二人大快朵頤完畢,方盈感嘆:“小滿,和你在一塊,我好幸福啊。”
再重來一萬次,選擇獨自生下女兒她都不后悔,她的女兒,千金不換。
方小滿學著她的句式講話:“媽媽,我有媽媽,好幸福啊。”
然后不好意思地咯咯笑,當眾說出來太羞恥了,方小滿一頭撞進媽媽懷里,不想讓路人看到她對媽媽快溢出來的愛。
小吃店外是高樓廣力的商圈,最大幅的廣告仍舊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隔著玻璃墻,一眼望向了方盈靈魂深處。
方盈又想到了今天不期而遇的池野本人。
他臉上是對待陌生人的寡淡,像她熟悉的一陣從西伯利亞刮來的寒風。
應該是沒認出她來。
她當時也沒有跟他打招呼敘舊的心思。
假如他們要正兒八經坐下來聊聊天,她還真是不知道要對池野說什么,她明白池野的職業性質,估計在成都呆不了幾天便會回北京歸隊,他們不太可能巧合地再遇到。
而且,按照池野的這張顛倒眾生的臉、勾人的身材、世界冠軍的光環,應該少不了往他身上撲的泛濫桃花。
那她沒有必要把方小滿的存在拿出來打擾他正常的生活,免得往后方小滿又多出來一段后媽的關系要處理,怪麻煩的。
不知不覺,方盈發現今天想到池野的頻率有點高,這不是一個好兆頭,她甩了甩頭物理清空思緒,飯消化得差不多了之后領著方小滿前往今天的最后一站。
是方盈父親長眠的公墓。
現在倡導文明祭祀,不允許燃燒紙錢,方盈買了菊花擺在了墓碑前,黑白照片上的人永遠不會再受病痛侵擾,她鼻子發酸,有點擔心父親在地底下沒有錢花。
“小滿,這是媽媽的爸爸,就是你的阿公,是阿婆的丈夫。”
方盈讓方小滿認個臉熟。
胰腺癌從發病到離世太快,那陣子,方盈人趕到了醫院寸步不離守著,但腦子總是懵的,反應不過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就病倒在床上成了枯枯瘦瘦的一小把,沒過多久,偉岸的父親又被塞進了小小的四四方方的骨灰盒里。
葬禮上,方盈奇異得沒有察覺到悲傷,只是暈眩得覺得這個世界怪誕而虛假。
直到方盈的第一場個人畫展如期舉行,門票售磬,游人如織中方盈猛然發覺——那個傾盡全力托舉她夢想的人,再也看不到她的畫展、聽不到她所受的贊譽。
那一刻方盈眼淚被按下了開關,“嘩啦”一下沒有緩沖全下來了。
“阿公。”方小滿很懂禮貌,對待逝者也不敷衍,鞠了一躬,認真觀察起了慈眉善目的男人,“媽媽,我發現阿公和我們的鼻梁、眉骨長得好像!我們真的是最親的一家人呢!”
方盈一看,果真如此,只不過方小滿的眉骨還沒張開,不怎么明顯,但骨骼的走勢一眼看就是和方盈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方盈捧著方小滿的臉端詳著笑。
很快笑容凝固,笑不動了。
他們全家的眼睛都是濃郁的純黑色,如同南方冬日的山和水,唯有方小滿的瞳色是偏淺的棕黑。
和池野一模一樣。
五官單看和方盈像,可組合起來完全是復刻了父親,尤其是說笑逗趣的神態,和池野別無二致,靈動的眼眸、挺立的鼻梁、嘴唇的厚度和延展的弧線……
活脫脫是另一個池野。
方小滿醞釀了一個問題很久,在阿公墓前,終于找到合適的時機問出口,她顧忌著方盈的心情,裝是隨口問了個不重要的小事:
“媽媽,那我也有爸爸嗎?我的爸爸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