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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雍陽說長公主府上的公子性情乖戾,真的沒說錯。
“挺好的。”她淡淡道。
他們相立著,周行之沒再出聲,但也沒離開。他余光一直跟著薛時依,心跳微微加快,這種體驗從前沒有過,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愉悅,很新奇。
見到祖母,果真是一盞茶后的事情了。
長公主回京的隊伍浩浩蕩蕩,相比之下,薛府帶來的侍從與馬車就顯得簡樸許多。
被披甲侍衛層層護衛的那架車輦中,下來一位鬢發已蒼但依舊神采奕奕,目如鷹隼的女子。
正是薛清。
“祖母。”
薛時依迎上去,親親熱熱地喊人。
薛清頷首,她宦海浮沉多年,周身氣勢不凡,使尋常人見而生畏。但此刻,她面容中流露出慈愛。
她身后,雍容華貴的長公主也從車輦中出來,笑問:“這就是帝師的孫女?”
見狀,薛時依躬身行禮,儀容得體。
長公主的容貌與周行之如出一轍地艷麗,她抬起薛時依的下巴,鳳眸掃過,丹唇揚起,“嬌俏可人,本宮瞧著挺有眼緣。”
她撫了撫薛時依的頭,“可定了親?”
這些長輩,總愛說些薛時依不好回答的話。
不過有祖母在,用不著薛時依費腦筋。
“還未及笄,婚配為時尚早。”
薛清語氣隨意,她朝長公主略一躬身,“多謝公主護送,老身這就走了。”
長公主的隊伍里隨即走出來一對佩刀的雙生子,護衛在薛清身旁。薛時依認識他們,女的叫聞九,男的叫聞十,自從祖父逝世,他們便常年伴在祖母身邊。
長公主揚了揚眉,沒多說。
周行之跟在她母親身側,離開前,向薛時依道了一句告辭。他神色淡淡,仿佛只隨口一說,但此舉已足夠令人生訝。
*
薛清沒立馬回薛府。
馬車在長街上慢行,她將京城如今的風致收入眼底,最后叫眾人在白鷺書院前停下。
薛時依對此并不意外,走進書院時,她跟羅養青講話,“這就是子憶哥哥從前就讀的書院。”
正是授課時分,書院幽靜清美,極少有人走動。遠遠朝窗里望去,只見學子潛學致志,學風古樸,與千山書院截然不同。
羅養青恍了恍神,答,“看起來很好。”
“當然了,”薛時依笑意盈盈,“這書院可是薛氏世代傳承的,花了不知道多少銀錢與心思。”
他們跟隨著薛清走過盡是黃葉的梧桐道,穿過長長的游廊,最后踏入一間寬闊別致的院子。這里未設學堂,正廳里陳列著不少畫像。
“這都是歷代書院院長,白鷺書院雖歸薛氏所有,但是為防止后代子孫失了初心拿書院謀利,所以定下了院長不得由薛氏子弟擔任的規矩。”
薛時依興致勃勃地指給他看,“你瞧,上一任院長是我祖父。”
前面羅養青還聽得好好的,聽到這一句就覺得不對了。她祖父當院長,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了嗎?薛家子弟的算盤,打得好厲害。
薛時依忍俊不禁,為薛家正名,“我祖父當了好幾年院長后才入贅到薛家的。”
她祖母才不可能因為一個書院而隨意支配婚事。
薛清年輕時就出類拔萃,才學絕代,力壓一眾世家子弟,她少年意氣濃烈,行事總出人意料,無論到何處都受人追捧,是茶樓里說書先生最愛的人物。
祖父徐揚成如何取得這位驕矜貴女的歡心,薛時依不清楚。但她能從祖父留下的字畫、書信等等遺物中窺見他們的舊日里,含蓄又深厚的情誼。
祖父身子孱弱,醫師斷言他難以長壽。他將子女養育成人,受過孫輩膝下承歡,親眼見過愛人生出華發,撐到那個歲數再離世,其實已經不能算短。但對祖母來說,他又離開得太早,這些年她一直獨居于他的故鄉,難以忘懷。
“白鷺書院這一任的院長,”薛時依頓了頓,移步到另一幅畫像前,“本來該是子憶哥哥。”
她扯了扯嘴角,神色溫和。
無論是誰,在想起至親時,或許都會流露出同一副柔軟情態。
先前意外記起的舊事又浮現在羅養青眼前。
他閉了閉眼,突然開口道:“先前那人養的鷹,我在草原上見過。”
薛時依聞言看向他,歪了歪頭。
羅養青慢慢陳述著所知,心頭淌過澀苦。
“那是最桀驁不馴的鷹,性情兇狠,很難馴養,就算從小養也養不熟,再有經驗的馴鷹師也束手無策。”
“除此之外,它喜食生肉,但不僅僅只攻擊尋常牲畜。稚童,老者,或者兩軍交戰后,奄奄一息的將士,偶爾也會成為它們口中之食。”
他少時第一次見到這種惡鷹,是在父母尸身上。
這些帶羽的飛禽,一口一口地啄去血淋淋的皮肉,露出底下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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