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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地,書院那邊又告了假。
薛時依上馬車時, 羅養青抱劍立在一旁。他今天束的是赤紅發帶,被凜然秋風拂過,垂在肩前,與暗調的玄色衣袍相得益彰,墨瞳沉沉, 里面思索的意味很明顯。
“怎么了, 在想什么?”
她停下動作,好奇詢問。
對方直言不諱地答了。
“在想你為何總是告假,功課卻還是很好。”
薛時依微笑著捏緊了拳, 她就不該問。這個寫得一手狗爬字的家伙也好意思說她,前兩日她爹請他幫自己抄一篇文章, 羅養青才寫了兩行, 圍觀眾人便不約而同地沉默。
說狗爬字已經是抬舉,更像螞蟻爬才對。
猛然間,薛相明白世間無人會再像羅子憶。不過他對羅養青還是很好, 依舊把他視作值得疼愛的小輩。
并且毫不心軟地布置了練字的功課。
“你今天的字練了嗎?”
聞言,羅養青登時眸色一黯,隨即閉上了嘴,默默神傷起來。薛時依壓下喉嚨里癢癢的笑意, 只覺得未來名震四方的冠軍侯在少年時曾被當朝宰相逼著練字這件事,說起來還蠻有意思。
京城秋景如舊,攤販的竹筐里滿是橙黃橘綠,青石路上覆著落葉,長空澄澈,遠山層林盡染。去城門口的官道明明還是那日去接羅養青的那條,卻似乎蘊著不尋常的聲勢。
見到城門前帶著長公主府標識的馬車后,薛時依知道這不是她的錯覺。
長公主回京的日子與祖母回京的日子,竟很恰巧地撞在同一天。
認真地說,薛時依對長公主的印象不好不壞。
前世太子回京時,長公主主動卸下了監國的重任,不像二皇子一樣決心為權爭個你死我活。不過那時她年歲已高,又身患重病,這一退應該不只為了家國,但無可厚非。
而談起長公主本人,無人不贊一句英姿颯爽,真乃當朝女子典范。其少年時便馳騁疆場,驍勇善戰,多虧她鎮西有功,異域商路因此發揚光大,薛時依作為商賈,受益良多。
只是薛時依又無可避免地想起前世偶然提到長公主時,陸成君的奇怪神情,他眸光淺淺,意味深長中,又帶著一絲憐憫。
她前世還是心太大了,要是早知道會重生,就該找個機會把陸成君綁起來,將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全部問清楚。
薛時依想得直樂,忽然聽見有人喚她。
“薛女郎。”
這聲音很不耳熟,她側頭看向出聲處時,羅養青也上前一步,守在她身側,長劍無聲出鞘半寸。
這人薛時依也不熟絡,見過的次數屈指可數。
“好巧。”
周行之莞爾,他本來就好看得不似凡人,今日的裝束也很特別,玉冠清透,革帶鑲金嵌玉,天縹色衣袍上每一處紋樣都繁復華貴,這一套或許惹眼,但極其襯合主人的容貌。
薛時依一眼望過去,感覺他今日心情似乎很好,比起那時在華巖寺中冷然模樣不知軟和了多少倍。也是,對方想必是來迎接長公主和駙馬的,親子團聚本就是天大的喜事。
只是她沒想到他主動會對自己道巧,兩人間僅有萍水相逢的緣分,不知道巧在哪里。
薛時依不動聲色地望了望四周,確定周行之說的是她沒錯,也不再多想,擺出貴女一貫的笑貌,疏離有禮地同他打交道。
“母親昨日傳信于我,說路上遇見薛清帝師,便邀了帝師同乘。”
他掀唇,噙著笑,“方才又來了信,應該至多一盞茶的功夫,他們便會到了。”
薛時依隨聲附和了兩句,心里嘀咕長公主府的信使還挺勤快。
但下一刻,周行之神色淡然地抬了抬手。遠處蒼穹上不斷盤旋著的一個黑點似乎有感,慢慢變大。
等離得近了,才能看出原來那是只蒼鷹,爪牙鋒利,翼展極寬。
只是它正不偏不倚地,直直朝薛時依俯沖而來。
眼見來者不善,羅養青劍眉一擰,伸手就要拔劍揮出。薛時依眼疾手快,死死握住他的手腕,她用盡了力,將他的手按停在劍鞘,甚至讓他愣住。
她咬著牙,悄悄朝他打眼色。
敢動長公主府豢養的鷹,不要命了?她有薛府做靠山,頂多被訓斥,羅養青只是一個小小護衛,倘若真的敢拔劍殺鷹,太子殿下也不一定能保證他屆時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薛時依之所以對長公主殿下的印象不好不壞,正是因為長公主是出了名的跋扈傲慢,身為天潢貴胄,卻奉行尊卑有別。她的功績青史留名,舉目共睹,可私德也時常被言官詬病,他們說長公主殿下眼中有家國,心中卻無蒼生。
當今圣上與長公主姐弟情深,偏心甚重,長公主的權勢達到了頂峰,說是大景最尊貴的女人也不為過。
總之一句話,惹不起。
周行之瞧了薛時依一眼,見她額間有冷汗,覺得很有趣。他抬臂,那蒼鷹便盤旋了半圈,最后挑準角度,穩穩當當地停在主人小臂上。
它親昵溫順地低頭,銜過周行之給的獎賞。
一塊色澤鮮亮的肉。
羅養青眼神猛然凝了凝。
幾息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劍柄觸了觸薛時依的手背,表示自己已了然情況。
薛時依鴉睫顫了顫,明白他不會再莽撞行事,放下心來。但她不知道的是,對方其實依舊緊繃著身子,隨時準備出手。
“母親用鷹傳信于我,”周行之毫無異色,繼續同人閑聊,唇角微彎,“還算便利。”
方才的事,他視若無睹。
薛時依想起陸成君養的信鴿,小小一只,但很可愛,它被她抱著跑的時候不會掙扎,也不會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