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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也知道接下來肯定沒有好話可以聽,薛雍陽于是擺出聊興散去的神色,閉起眼假寐。
但是這堵不了薛時依的嘴。
“等到了寺里你也別求功名了,不如好好求求姻緣。我記得前世直到我回京時, 你都還未成家。”
哦,未娶妻。
得了,他還以為什么呢——
薛雍陽猛地睜開眼。
“你前世回京?那時我已三十有一,還未成家?!”
“對啊,”薛時依歪了歪頭,“沒有成家,還不近女色,娘親和爹爹竟也由著你。”
“你沒問過我原因?”
“我忘了。”
“……”
正值壯年,卻遲遲不成家立業,甚至連爹娘也不著急。
薛雍陽不說話了,他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很壞的猜測。
車輪碾過斑駁樹影與片片蟬聲,最后停在華巖寺前。
在這個秋風漸起的時節來寺中燒香拜佛已相習為風,薛時依掀開簾子,只見寺前停著不少寶馬香車,各府的貴人衣著華美,香風盈袖,同熟識的人輕聲細語地閑聊著。
華巖寺也算世家間聯絡情誼的好去處了,不出意料,此刻正有人被眾星捧月地圍在中間。
陳若遙長身玉立,游刃有余地應答著各家夫人。日輝落下處,她蛾眉螓首,頸項修長,般般入畫,嫻雅如靜水照花。
陳氏多出冰雪美人,她是此話很好的寫照。她隨母姓,眉目也肖似母親,一顰一笑都優雅。
又一輛高大華貴的馬車駛來,里頭很快下來兩人,是容貌相似的一男一女,衣著皆以藏青為主色調,衣襟綴有暗金刺繡,深沉素雅。
他們看著年紀不輕,眼角也生了細紋,但氣度不減,與周遭人相襯出涇渭分明的貴氣。
“母親,”陳若遙欠身行禮,頓了頓,繼續開口,“舅舅。”
陳國舅朗笑一聲,眉宇溫雅,拍了拍她的肩,“兩月未見,我家遙兒出落得更標致了。”
他兩月前在京外辦事,陳母也跟著一道離了京。這并不奇怪,陳氏兄妹感情甚篤,是京中人皆知的佳話。幾年前安國公急病逝世后,陳母哀傷度日,食不下咽,陳國舅心疼妹妹,便將她接回自己身邊養著。
陳國舅也曾有妻室,但天有不測風云,成婚后僅兩年便意外跌落山崖殞命,他心懷愧疚,守身未再娶。
世事多無常,人如輕塵棲弱草。陳家兄妹命運如出一轍,你成家后我出閣,蹉跎數年后兩鬢發白,悲秋歷過,最終又如少年時那般相依相伴。
“此行途徑冀州,那兒盛產赤玉。知曉你喜愛玉石,你舅舅還特意命人給你選了一串。”
陳母含笑,輕抬右手。身后侍女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個檀木盒子,打開來,里面是一串水色極好的瑪瑙,珠珠潤豐,如凝晚霞,一看便知所值不菲。
陳國舅親手把赤玉手串給陳若遙戴上,瑪瑙顯得她手腕更加皓白,“還不錯。”
他無子嗣,將妹妹的孩子視若己出。
“玉佑平安,國舅真是苦心一片。”
“要我說外甥女也肖舅,兩人眉眼氣韻都像極了。”
眾人恭維迎合著,僅僅圍著一串玉珠也滔滔不絕出許多典故雅事,笑語驅走了繁枝間的鳥雀。日光挪移,樹影游走到陳若遙身上時,她眼底是一片淡漠。
脫凡的寺廟前涌動著世俗的紅塵,佛眼低垂,親見眾生行于世的千般姿態。
薛時依無意瞥見她眉目間那抹稍縱即逝的冷然時,微怔一瞬,又立馬若無其事地收斂了神色。
對了,她想起前世一樁閑談。
*
入寺后用過素齋,薛夫人和薛雍陽就先去歇下了。這些年來薛家為華巖寺添了不少香錢,寺里也專門為他們備有可居的寮房,坐落在最深處,清幽僻靜,也不會被香客打攪。
薛時依去了往生堂。
她抱著一盒糕點去的。那是天香樓最昂貴的鎮樓之寶,時人喚作軟黃金。
續供往生蓮位是她每年來華巖寺都會做的事。即使后來出了京,也在其他寺中繼續供。
只是此刻,往生堂還有其他人。
薛時依看清滿堂燈燭前的人時,心里劃過一句。
又遇見了。
往生堂里滿是寂然的檀香,烈日的囂囂光焰從高高的雕花窗和朱紅的門前落進去,與繚繞的煙霧混在一起,籠著由高到低排列得整整齊齊而安靜無比的千百往生蓮位。
蓮位重重疊疊,遠遠望去,似菩薩慈悲地一垂首。
寺中的僧人敲鐘了,鐘聲遞蕩,空中塵埃漂浮不定。
陳若遙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她頭微垂,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頸,眼睫顫動著,落了滿面清淚,如蒙珠簾面紗,脆弱虔誠,好似神女。
她身旁四散著燕紅潤澤的瑪瑙珠,落英般零落一地。
正是方才陳國舅為她帶上的那串。
薛時依直覺現在并不是一個出現的好時機,她抱著食盒,思忖一瞬,藏進了到堂前蔥郁的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