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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困意襲眉,陸成君手邊的湯藥也放涼了。
這碗能致夜間多夢的湯藥是尋游芳雪拿的,對方雖不解原由,但也很順暢地開了方子。
他慢慢將湯藥飲了,藥汁苦味濃重,陸成君卻面不改色,只是靜靜地思忖,要查的事還有一件。他母親林氏一脈人丁興旺,但他不記得有哪個旁支與隱世的杏林世家有關系。
這側的如玉郎君遲遲不睡,那側的屋門卻被擠開一條縫。夜風溜進來時,有只背部與尾巴純黑無雜色,腹部與四足又雪白一片的貍奴探頭進來。
是只烏云蓋雪。
“回來了?”
貍奴聞言抖毛甩了甩水,昂頭朝陸成君叫了一聲,莫名能聽出幾分夸贊自個兒下雨知道回家的自滿。
它施施然跳到案上,巡視著自己的領地,隨意伸爪一撓,案上公文便被推下去幾本。
陸成君抬眼淡笑一聲,它登時老實下來,乖乖揣手趴好,金葡萄似的眼珠望著他。
男人伸手過去,貍奴便昂起頭,瞇著眼睛把下巴放在他指上,輕輕打起呼嚕。
“好了,去你的窩里睡。”他吩咐道。
貍奴戀戀不舍地起身,跳下書案,漸漸隱入宮燈照不明的角落。
陸成君把散落的公文拾起來,有一本被摔得有些散開,露出里頭遒勁有力的字跡。
羅青養,年十九,白南羅氏子孫,安夷將軍義子,父母俱已亡。
他未在意,只是收好。
翌日,陸成君下朝回府,在自家門口被一個白凈乖巧的少年攔住了。
“我來找你坦白。”
*
忽而晚夏,天地間暑氣漸消。
這段時日里,薛時依并不清閑。先是和父母一道拜訪了羅府與游家,酬謝之前的救命恩情,后來又看顧著香料生意,籌備新香品,時節不同,要用的香自然也是不同的。
算算日子,在徹底入秋前,要先過追燈節,然后再去一趟華巖寺上香祈福。
未成婚前,她都是與羅子慈和王策結伴過追燈節的。在滿街燈彩,光華熠熠中,他們隨著京中其他少男少女一道提燈游盛會,彼時長街也成了落滿花團的金光融融的河,鼓動著融融泄泄的浪。
但今年不再有王策。
因著佳節,藥坊更加缺人手,游芳雪只能做一小會兒的游伴。羅子慈倒是有空,不過有空的不止她一個,還有聞慕。
薛時依瞧得出他們關系不一般,她已經幸福地享有了很多個有羅子慈在的追燈節,不吝嗇這一回的孤獨。
況且她們三個總要同游一會兒才分開,能得到一小段悠閑時光她就已然滿足。
追燈節的漫漫燈火降臨大街小巷前,薛時依把羅子慈和游芳雪都拉到自家府上,叫嬤嬤給她倆梳洗打扮,時興的衣裙與香粉一定都要用上。
有這么多女郎可供打扮,嬤嬤干勁十足,恨不能將看家功夫全都使出。她一邊給游芳雪的發髻上插珠釵,游芳雪一邊摘珠釵,少見地求起饒來。
“好嬤嬤,我一會兒還要去藥坊上工。若病人來了,會被我滿頭的珠翠嚇退的。”
大家便都笑作一團。
薛時依到正廳時,羅子慈和游芳雪已候在那兒有一會兒,肩挨肩聊著天。
“戚音很早就同我說過,書院里愛欺負人的貴女從來不找你的麻煩,我從前不明白,但最近想通了原因。你是不是用蠱收拾過她們?”
“當然,我早幾年托聞慕給我寄了點蠱過來,”羅子慈一口這還需要問的語氣,“你醫術這么好,我就不信你沒報復過她們。”
“談不上報復。”游芳雪一身凜然正氣。
“我只是在指甲里塞了些藥粉,每逢夫子命我收學子功課,我就給她們下點藥。”
難怪有陣子那幫人總嚷嚷著腹痛,她還以為是老天開眼,惡有惡報呢,羅子慈呵笑一聲。
兩人談論起傷天害理的事情時面不改色,但卻在薛時依踏進正廳的一瞬間默契噤聲,轉而若無其事地看向她。
薛時依眨了眨眼,失笑。
隨即,少女活潑地朝她們攤手,兩掌捧在一起,舉過心口,做了一個我也要的手勢。
“你們說什么好東西呢?也給我呀。”
她今天穿了一身以淡粉為主的齊胸襦裙,搭了淺色披衫,薄似云霧,其下雪膩的肩頸若隱若現,臉上微施粉黛,面如凝脂,眼如點漆,盈盈可愛若照水芙蕖。
游芳雪彎了唇角。
給的,什么都給。
靈丹妙藥可以給,兇蠱毒丸也可以給。
“好啦好啦,上街去咯,我們要抓緊時間吶。”
薛時依笑靨如花,親親熱熱地挽上兩人出府,明媚地繡進如織人流里。
*
將游芳雪送到醫坊后,薛時依與羅子慈也要辭別了。
從她們逛燈會的第一刻起,聞慕便在后面幾步遠的地方一直默默跟著,乖巧安靜,并不上前打擾,等到三人散伙,他也終于等來了與羅子慈的獨處。
薛時依快一個月沒見過他,只覺這人薄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