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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十二、懵懂</h1>
如同厭惡自己的父親。
母親已經發現她加入衛兵隊的事情了,對著她大發雷霆,但隨后就是近乎自我懲罰般的禁食,方群珊知道母親不會罰自己,只是悔恨、憤怒。方群珊不想解釋,她能為母親做的,就是每晚悄悄跟在她身后,看著母親走進醫院,點亮屬于她的那一盞臺燈。嚴醫生的身體十分虛弱,她的眼前閃過點點光亮,腳步像踩在棉花上,在邁進醫院門檻的一剎那,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了過去。
方群珊看著母親潮紅的面頰又急又悔,只能將蓋在母親身上的衣服禁了又緊,母親的老同事忙著寫檢查,教她自己去后院藥房拿一瓶葡萄糖藥液,方群珊點點頭,不多時便拿回來給母親吊上。
母親單方面的和方群珊冷戰,方群珊也知道母親為何甘愿承受如此自我虐待般的痛苦。
她自己違逆了母親的底線,以及父親來首都開會了。
群珊的父母是世人口中門當戶對的金玉良緣,嚴醫生是群珊祖父的得意弟子,兩家人親上加親,于是母親就變成了父親的妻子,父親也成了母親的丈夫;這近乎封建的包辦婚姻注定是不幸福的,母親的雙親早喪,使她養成了獨立堅強的性子,恩師看中了她的天分,將平生所知傾囊相授,一直承受著恩師所有期盼的母親,這次也沒有讓恩師失望,嫁給了他留學歸來的獨子,這對母親而言,是對自己一切的放棄與背叛;而父親,則是因為失戀的苦悶,在酒精的作用下,賭氣般的答應了婚事,這對父親來說,從開始就像一個隨意說的玩笑。
他們快速的結婚了,從陌生人變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在祖父過世之后,父親幾乎是爭分奪秒般的申請了秘密工程的研發,撇下了仍在襁褓中的女兒以及不久前意外小產的妻子,坐上了向往西部的秘密基地。
母親曾經說父親只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守信。祖父臨終前讓父親要好好照顧妻女,父親也含淚應承下來了。但是父親卻按照自己的理解來照顧妻女,他離開了她們,只在年節將至時才會寫下短短六個字的家書新年好。我很好。每年如此。后來母親也不再去取信,她是女人,是母親,是醫生,是任何人,唯獨不是妻子。但在母親因為成分問題被揪斗的時候,她的丈夫突然死而復生般的幫她解決了麻煩,也許在父親看來,妻女還活著就是他給予的最好的看顧,活著就好,像豬狗一般的活著和像堂堂正正的人一樣活著沒有任何區別。
群珊和父親的關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畢竟對待一個人陌生人是無所謂愛或者討厭的,這兩種情感都太濃烈,群珊的父親顯然配不上這種情感。她們母女是這樣看待父親的,父親也是如此看待她們母女的,因此,父親來北京開會并不住在家里,甚至這個消息也是母親的同事無意之中提起的。
群珊去何老師家里學琴,有時會碰上前來敘舊的徐老板。徐老板的日子很不如意,妻子兒女受他牽累一起下放,一家人就擠在漏風的窩棚里,每天還要被拉去批斗,兩個人老淚縱橫,從追憶往昔的榮光一直到如今的狼狽落魄,每每說到動情之處,徐老板便捂住嘴,失聲痛哭,悶悶地說與其干熬著活受罪,不如早早死了干凈。
群珊曾經聽起何老師形容的徐老板是如何風采照人,意氣風發,只是她如何也不能將眼前蓬頭垢面,蒼老殘疾的中年男人與那戲臺上的綽約人物對應起來,但她仍覺得徐老板的聲音是美的,姿態是美的,她不愿意徐老板死去,不愿意見到這樣的美要凋零。
然而最終事與愿違,徐老板在不久前投河自盡,方群珊代替何老師去憑吊,看見歪毛耀武揚威的在窩棚里訓話,他一腳踢在床板上,徐老板的手臂便從臟污的白布中彎折下來,群珊看見徐老板的骨頭以一種奇詭的方式反折著,不知生前受了怎樣的折磨。群珊的心里忽而被觸動,她的心里忽然萌發出一種守護美麗的憐惜,但她很快搖搖頭,現今的世道,不需要菩薩低眉的慈悲,只需要金剛怒目的冷厲。
于是方群珊對著鏡子,用剪刀剪掉了自己的長發,然后一猛子扎進水盆里,等到肺泡里的氧氣耗盡,方群珊仰起滴著水流的短發,接受了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