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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終于確定眼前的人是自家整整五年沒音信的老幺，頓時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雙手握拳捶打他的脊背，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不住口地哀嚎：“你個沒良心的小畜生啊，你怎么舍得回來啦，你老娘等得你好苦啊！”

真真是見著落淚聞著傷心，當(dāng)晚好一陣契闊，久別重逢直說到月上中天還意猶未盡。接下來兩日，聽到消息的親朋好友陸續(xù)家來打探，自是另有一番熱鬧。

如此過了幾天，叢孝給了老娘二十兩銀子做私房，自個出錢開始買磚拉瓦劈柴砍樹——要建房啦！建好了房子才好說媳婦不是！叢家門檻再一次被踏薄了三成。

來來往往好不熱鬧，只叢孝到底在府城長了見識，尋常顏色根本看不上，說媒的雖多他卻不松口，到房子建好也沒個頭緒。

這一日被陳氏使喚去鎮(zhèn)上買布，路過一賣零嘴吃食的小攤販，一片嘈雜混亂中聽到一管清脆悅耳的女聲：“我昨天就是在你這里買的果脯，當(dāng)天晚上拿出來就是壞的，你還敢狡辯，當(dāng)我是瞎子不成，你嘴角的這顆痦子我還能認錯。”

說著就要去掀翻小販的攤位，要他賠錢，不然就去報官。

叢孝腳步一頓，轉(zhuǎn)過身見一女孩雙手叉腰擋在矮個小販前面，一雙杏眼似是能噴火，烏黑的眉毛緊蹙，分毫不讓。

小販眼見抵賴不成，雙手作揖又開始哀求：“小姐行行好，小本買賣掙不了幾個錢，不是故意欺瞞，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兒要養(yǎng)活，求小姐饒恕則個。”

女孩依舊不為所動，干脆利落地要他賠錢。

這時大踏步走過來一年長男子，還沒到女孩身邊就開始抱怨：“我的小姑奶奶，一錯眼不見你就跑沒了影，你就不能等我一起過來嗎？”

小販見她來了幫手，自覺討不了好，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掏出幾枚銅板。

女孩接過銅板跟男子往東走，叢孝不自覺跟上。

“你一個女孩家家的怎這般膽大，獨自一人就敢跟人對峙。”男子仍是不滿。

女孩揚起眉毛振振有詞：“是他訛人在先，還不允我討個公道？”

“沒說不讓你討公道，可總得有個幫手陪著吧，這要是出了事，看爹娘饒得了誰。”

女孩低了頭不滿地嘟囔：“就知道拿爹爹嚇我，爹爹定也是贊成的。”

兩人說著話直走過一條街，叢孝也跟了一條街，眼看兩人就要往碼頭坐船，他也佯裝趕集要回家，一路跟到了白水灣。

當(dāng)天傍晚，叢孝兩手空空地回到家，夢里都是那雙明亮的杏眼。

第7章

叢孝既有了中意的姑娘，自是百般打聽，回家纏磨陳氏央中人去李家說合。

叢三老爺夫婦打小就拿捏不住他，他又是個有主見有成算的。何況李家也是好人家，雖家底子略單薄，好在有個神通廣大的爹，想必不會虧待這個老閨女。

時下百姓結(jié)親都是先找中人通個氣，若合心意就安排地方雙方見面，談得攏再找媒婆提親，若不合意那就當(dāng)無事發(fā)生，誰的名聲也不礙。

于是找了兩邊都認識的人遞了話，李老爺子沒說答應(yīng)，也沒說拒絕，叢家小子的事他也有所耳聞，倒是可以見上一見，約了叢家小子隔日去茶樓喝茶。

第二日，叢孝早早就到了廂房候著，端茶倒水殷勤備至地伺候李老爺子飲茶。

“且先不忙，聽說你在府城五年，府城可是繁華至極？”李老爺子擺手制止叢孝添茶水，手指點桌面示意他坐下。

叢孝收回茶壺謹慎地道：“小子雖去了五年，卻一直住在山上，只逢年過節(jié)跟著老師傅們下山打打牙祭，平常很少下山，是以并不十分知曉府城如何繁華。”

“荊江可有見過？聽說府城連著荊江的碼頭氣派非凡。”

叢孝是見過荊江的，彼時跟著管事去碼頭拉一船木料。一望無際的水面上停靠著高大威猛的船只，遠處的點點黑影如同夜幕下閃爍的星子，清晨溫暖的陽光給水面鍍了一層金色外衣。

江邊人聲鼎沸，車馬絡(luò)繹不絕，清爽的涼風(fēng)呼嘯而過也澆不熄人們熱情地忙碌。

叢孝第一次見到如此龐然大物的水域，仿若小水洼里的泥鰍入了江，無論怎樣翻江倒海也靠不了邊，震撼得幾近失語。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自己渺小得跟只螞蟻沒什么不同。

兩人聊一些府城的風(fēng)土人情、民俗差異，越說越投機，叢孝也越說越順暢。

畢竟行走過昌盛之地，眼界實非小小鄉(xiāng)村可比，家里人只會問些“府城是不是頓頓雞鴨魚肉吃不完？”“那里的人是不是穿著金子做成的衣裳？”諸如此類。

李老爺子卻能從船只的大小、數(shù)量推斷出今歲官糧的收成，十分難能可貴。

“在山上做哪些活計？”端起茶盞抿一口，李老爺子隨意問道。

叢孝“咕嚕”咽下一大口茶，緩了一口氣徐徐說道：“先時只做些燒磚制瓦、砌磚、蓋瓦、搬運等粗笨活計，后頭人手不足，由老師傅們領(lǐng)著制泥塑、磚雕。下雨天就拿塊爛木頭練習(xí)刮、砍、鑿、剌，幾年下來略有小成。”

李老爺子點點頭沉默不語，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叢孝不敢發(fā)出聲音，低著頭盯著清亮的茶水，水面上倒映著小小的人影，杯口上附著一片葉子。

李老爺子枯坐半晌站起身，打開房門走出去，臨走前留下一句話，“明天這個時辰，我?guī)∨^來喝杯清茶。”

叢孝頓時大喜過望，忙不迭應(yīng)下。

……

依舊是昨日的廂房，叢孝坐立不安地來回走動，隔一會隱在窗框后向樓下望去，連房門被敲響了也沒聽見，直到一個清脆的女聲說道：“是你找我么，有什么事？”

叢孝猛然轉(zhuǎn)過身子，一張英姿颯爽的面容出現(xiàn)在眼前，眉尾鋒利眼睛有神，不是李杏娘是哪個？

他情急之下一個趔趄，險跌到樓下去，一時手足無措，語無倫次，“不是我找的你，不，我是在找你，不是……”自個都不知道說了什么。

叢孝深吸一口氣，竭力忽視熱氣上涌的臉頰，彎起嘴角緩慢開口：“昨日李老先生約了我在這里碰面，所以我就先過來了。”

杏娘疑惑地看著面前的人，爹爹只說要她過來這里，有人找她有事，也沒說是誰，神神秘秘的，“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她再一次問道。

叢孝眼神一閃，沒有立即答復(fù)，他走到桌邊揭開一個小提籃的蓋子，拿出兩個瓷瓶放在桌上，“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么，買了兩樣點心，不知是否和你胃口。”

“茗香園的蜜餞！”杏娘驚喜地叫出聲，“你怎么會有茗香園的蜜餞？”

茗香園是玉陵縣最有名的點心鋪子，尤其是出產(chǎn)的蜜餞色澤金黃，酸甜可口，用蜂蜜浸漬而成，隱約散發(fā)甜味。不像鎮(zhèn)上的蜜餞不知加了多少糖，價錢死貴不說，還齁甜，吃一粒從喉嚨口到腸子就跟被堵住一樣，飯都不用吃了，喝水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