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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曾以為進入昆侖以后, 這里的人便不再像小昆侖那么復雜,沒想到, 黨同伐異的事情一直都在,只是埋得深,她過去看不清, 被圈進其中,還以為自己片葉不沾身。
“你剛剛在荒山上站那么久,是在做什么?”身旁正在檢查留影珠的訓誡堂弟子開口問道。
“荒山?”明昭移開視線, 看著那個訓誡堂弟子說道, “那不是荒山,是行香堂。”
“行香堂早就不在了,”那個弟子對她忽如其來的糾正感到莫名其妙, “現在它就是荒山,不要岔開話題,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在大雨天待在那里做什么?”
“別激動,只是普通的問話而已, ”另一個訓誡堂弟子開口調和,向檢查留影珠的弟子解釋道,“文心雕龍的弟子對言辭格外注重,你理解一下。”這個訓誡堂弟子正好是同盟會的人,和明昭也偶爾有些來往,如今見勢不妙,立即替明昭開口。
既然有人開口,明昭就熄了火,沒有就著這件事和那個弟子繼續爭執下去。
行香堂就算毀了,在她眼里也仍然是行香堂。明昭不希望因為天香娘娘的隕落,讓一個道法的名字從此被人抹去,仿佛過去行香堂的百年繁榮隨著神像一起坍塌,最終灰飛煙滅。在明昭看來,書無不可讀,明明行香堂的許多理念對于其他道法來說也有不少的借鑒意義,但隨著窺天機的倒臺,好像所有人都為他們畫上了失敗者的符號。
如今,就連行香堂的名字都很少有人再提起。
明昭覺得,死亡并不是人的終結,遺忘才是。當一個人或一個道法徹底失去名字,被人們遺忘以后,那她就再也沒有復生的可能了。
即使明昭不是窺天機的弟子,她也能接著天香娘娘這件事,窺探到自己的未來。如果她沒有創造出有意義的法術,沒有寫下重要的典籍,如果她沒有幫忙成仙,往后即使她隕落,也沒有人再記住她的名字,她只會像眾多無名無姓的修仙者一樣,被歷史洗去。
她的畢生目標就是創作出有用的作品,至少能讓自己的名字留在史書之中。
沈清晏不一樣,他從進入昆侖以后走的每一步都不一樣,他是幸運的,畢竟沒有人能像他一樣,身上擁有昆侖掌門的血脈,又正巧在掌門離世以后,接替他的位置,成為了新任掌門。他的每一步都是別人無法復刻的,因此,無論他最后變得如何,都能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真是一個幸運的人——這是所有人對沈清晏的評價。他明明不用費力就能獲得大家想要的東西,他為何還不滿足?或許每個人的追求都不一樣吧。
明昭在沈清晏的眼里看到了麻木,忽然覺得,他似乎和過去她印象里的那個人不太一樣了。
或許是自沈清晏坐上掌門之位以后,刺殺他的人接踵而來,他不少次身臨險境。凡事都得付出代價,被刺殺就是他成為掌門的代價。但既然這樣,他為什么還要坐上那個位置呢?明昭不太理解他的選擇,就像她不理解當年沈蒼玉和裴文景為什么要離開昆侖一樣。
而明昭只想埋頭鉆研著文字,得了空便看天看地看自然,找一兩個能說話的人,如此便好。
“行,把你的留影珠收回去吧,”訓誡堂弟子將留影珠檢查一遍確認她沒有和什么奇怪的人接觸,也沒有做過什么出格的事情以后,將留影珠還給了她,最后還提醒了她一句,“最近昆侖里不太平,你若沒事,就少出門走動。”
她話里說得含蓄,但明昭卻聽懂了她的意思。
現在昆侖人人自危,大家都陷入了迷茫與混亂,或許這個時代的主基調就是迷茫與混亂,他們也不知道往哪里走才是個頭。自從第一個五邪出現在昆侖里,大家就知道,昆侖不再是過去那個洞天福地了。過去他們只需要思考怎么修煉才能成仙,如今他們還需要分出心思去思考,如何才能不被五邪感染。
如今五邪隨處可在,說不定昨天還在說話的同伙,今天就變成了新的五邪,于是大家都很擔心,或是擔憂身邊的人是否可信,或是擔憂自己會不會在不經意間被五邪感染了。
嗔癡疑慢貪的情緒又正巧成為了五邪最好的養料。
這也是不斷有人攻擊沈清晏的理由,他們覺得,自從沈清晏上臺以來,五邪的情況越發嚴重,這都是沈清晏的錯,只要把他除掉,或許五邪也能平息。沈清晏出身的同盟會聽到消息以后,自發地維護起沈清晏,事情輾轉下去,又成為了外門弟子與內門弟子之爭,又落到了出身籍貫之上。兜兜轉轉,好像所有的討論最終都會流向那幾個話題。
沈清晏聽著人們的紛爭,也沒有再說什么,畢竟現在的他已經成為了一個符號或者旗幟,他只是人們煽動對立的口號而已,無論他說了什么,出口的話最后都會被人們加工利用,化為新的口號。他說的話已經不重要了,別人自會提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坐上掌門之位,隱約之間就體會到了沈英達的感受,大概過去的他經歷的也是類似的事情。沈清晏知道,任何一個坐上這個位置的人大概都要面臨這樣的事情。他本一無是處,是時代選擇了他。他能坐在這個位置上,也是順應時代的趨勢。就算沒有他,也會有下一個人,這不是皇位,是牢籠。
不管成為掌門的人是他,還是仇聲,抑或是黃長老,所有人都理應當接受審判和針對,以及紛至沓來的刺殺。既然如此,那就讓他來承受這些吧。畢竟,他也不是第一次面對這些事情了,比起其他人,他更清楚如何承受這些。
“有些時候,我總覺得你這個人很奇怪,你明明看上去什么本事都沒有,卻無論遭遇了什么,你都能全盤接受,內化得一干二凈……我算是明白了,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沒有脾氣。”沈清晏的腦子里,一道聲音響起。
沈清晏沒有回答,那個聲音卻越說越生氣:“這些什么五邪,我幾劍就能全部砍死,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猶豫什么。我和你說了很多遍了,那幾個人有問題,真不知道你是眼瞎還是怎么的,得要人對你動手了才反擊,你看出他們有問題,你就不會先下手為強嗎?你是覺得自己的防守本事很強嗎?還是覺得自己的煉藥技術很厲害,覺得無論受了什么傷都死不了?你知不知道,剛剛那一道要是再往上偏幾寸,砍中的就是你的脖子,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在這里……”
他喋喋不休的話語很熟悉,讓沈清晏逐漸有了實感,被雨水凍僵的軀體也逐漸暖和了起來。
或許是沈清晏太久沒有回復,那個聲音終于是罵累了,他停了下來,良久,說道:“這昆侖里全是爛人,真不知道這昆侖有什么好的,你非要一直待在這昆侖。要我說,你不如和我一起回蓬萊去……”
“好啊。”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樣說,我真的是服了……等等,你剛剛說什么?”
“我說好。”沈清晏想,蓬萊或許是個好地方,不然,也沒有辦法養成原主這種自信又跳脫的性格。他被困在昆侖太久了,或許他是時候從這個地方跳出去,去看一眼山外的世界了。
“你終于……”那個聲音長久地呼出一口氣,說道,“我們什么時候走,現在就出發嗎?咱們蓬萊什么都好,要啥有啥,只要回去了,我娘肯定有辦法將我們倆分開。我跟你說,我的劍術高超,像剛剛那幾個五邪,我對付起來不在話下。你占著我的身體,真是浪費了我一身好劍法,等我們分開以后,以后誰要是再欺負你,我一劍就能把那人砍飛,我看以后誰還敢說你的不是……不對,等回了蓬萊,也沒有人會說你不好,我們蓬萊的人又不像昆侖,哼。”
“等我走完劇情吧,等故事到了結局,等我看到了我媽媽,問她一個問題,我知道答案,全了心愿以后,我就能走了。”沈清晏說道。
“什么問題,讓我來給你回答,我不介意當你媽。”原主又在大放厥詞。
沈清晏不住失笑,但還是回答了他的話:“我想問問她,既然她那么討厭我,為什么當年還要讓我來到這個世上。”
第118章 我我 我與我久周旋,寧作我
恨總比愛持久、更深刻、更執著。
在沈清晏想起自己不過是創世主筆下的一個角色時, 這種情緒到達了頂峰。
沈春榮創造了他,卻又遺棄了他,給了他這樣的性格, 給了他一個終點,卻沒有教授他任何的東西, 只讓他一個人摸索,做錯了便重來。
沈清晏想,他比自己想象中更恨沈春榮,恨她的一言不發也恨她的不知滿足,明明他和沈蒼玉同樣都出自她的筆下, 她卻永遠對沈蒼玉抱有偏愛,將所有不好的東西都給了他。他們用數不清的時間來相互折磨。
他想知道, 如果沈春榮真的那么討厭他,又為什么要創造他,為什么又要花上十年時間去寫一個自己都不喜歡的故事。如果真的那么討厭, 還不如在一開始就將這個世界毀掉,讓它爛在回收站里,隨著那臺破電腦一起銷毀。他想要知道——為什么。
“這個劇情真的那么重要嗎?重要到你什么都不管, 非要走下去?你從她那知道一個答案, 又能怎么樣呢?這個答案又能改變什么呢?是能消除你的記憶,是能讓罵你的聲音消失,還是能抹平你過去受到的所有傷?”他腦中的聲音說道, “如果這一切都無法改變,那這個答案又有什么意義, 反正無論你怎么做都無法讓她滿意,不如別去管她,跟我走。”
蓬萊什么都好, 蓬萊是仙境,只要去了那兒,就能忘卻人間所有的煩惱。但蓬萊就像桃花源,一旦離開,此生便再也尋不到前往桃花源的路了。
昆侖與蓬萊不同,昆侖是諸神棲息之地,也是自古以來人們渴望前往的地方,上昆侖,過天門,探尋世間萬物的真相,觸摸宇宙盡頭,在真理中尋求永生。
在沈春榮的故事里,無數角色一遍又一遍上昆侖,你方唱罷我登場,就為了討論什么才是修仙的盡頭,什么才是道,如何才能讓這個世界完美收場。
這個故事的結局只能在昆侖,不能在蓬萊。去了蓬萊,代表的就是尋求安逸,是逃避,是懦弱。沈春榮決不允許這個故事的結局落在蓬萊,沈清晏也只能留在昆侖。
沈清晏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卻聽見腦中的聲音問道:“為什么不能回蓬萊?為什么不能尋求安逸?你為什么非要堅強?你為什么不能懦弱?你為什么要順著她的指示去活?你為什么要活成她想要的模樣?你為什么不能做自己?明明過去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真實的模樣,為什么真實也是錯?”
為什么?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