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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上,壓枝幾分又欺花幾重。浣芳沐雪里沒有城磚和紅幡,卻有著與千家萬戶相仿的灰墻碧瓦,還有著與千家萬戶殊異的門鏡與匾額。雪在銅鏡上凝成一片霜,在匾額的絨花上浸出一片暗色,在瓦礫間堆疊出一片人事浮沉。
浣芳沐雪里沒有美人,只有一個百無聊賴的閑人。那閑人已將整個小院打掃妥帖,只是這滿眼的素白,他卻不愿驚擾。他不是能夠凌虛蹈空的江湖豪客,是以地上蜿蜒了兩行足印,而他每有行動,總是反復(fù)踏上那兩行足印,想必對那雪珍惜非常,不肯褻瀆半分。那閑人此刻坐在紅梅樹底,梅落了一肩,雪也落了一身。那閑人盯著石頭桌子上的一樣物事,歪著頭,發(fā)著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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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葉鴻悠都在幫鐘雪懷收拾家中雜物。第一次推開儲物室的門時,他對那位鐘先生的“敬意”又直上層樓。
先闖入眼目的是一尊木偶,滿布了蛛絲與積灰,色澤早已陳舊,而面目卻婉然可愛。木偶身后是一輛做成一半的玩具板車,前輪已然旋好,后輪卻不知蹤跡。板車后是彩繪一半的木馬,木馬旁是插著卷軸若干的木筒,木箱旁是書架,上面擺著畫冊與木質(zhì)的小鴨小兔等玩意若干,書架腳下堆著許多紙箱木箱。
良久,葉鴻悠問道:“鐘先生,你以前做過木匠?”
鐘雪懷搖搖頭,“怎么可能。”
哦。若不是木匠,那這一室的大小玩具,想必都是每日與他鬧在一處的孩童們所贈了,說不定還是瞞哄來的。
葉鴻悠面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鐘雪懷看在眼里,卻沒有出言擠兌,只道:“每一樣都有故事。”頓一頓,他兀自講起來:“那木偶是北城的一位員外要送給小女兒做生辰禮物的,讓木匠制好,送到我這里彩繪。還沒等我畫完,便舉家搬去皇都了。原來那員外的長子中了探花郎,要尚郡主,全家跟著得了封蔭。那板車,原是往東走兩條街上一個淘氣的小男孩的,他常來我這里玩。車子的后輪壞了,我?guī)退扪a,隔日卻聽說,一輛富貴人家的馬車將他撞了,壓斷了兩條腿……他與寡母相依為命。”
他不再說下去,眼中神色悠遠(yuǎn),幾點清光碎在那澄凈如冰譚的眸色中。葉鴻悠以為他在為那斷了腿的孩子惋惜,便嘆了口氣,安慰道:“世事無常。”
鐘雪懷轉(zhuǎn)向他:“你以為我在傷心嗎?”不等對方接口,他便接著道:“你說的對,福禍相伏,世事無常,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那做了郡主的老丈人的員外,常年錦衣玉食,豈料患了中風(fēng),神志已然不清。那探花郎做了戶部的官員,私用了軍部一批餉銀,得了十年牢獄之災(zāi),現(xiàn)下還在陰濕的號房里受罪。那斷了腿的小男孩一改頑皮性情,發(fā)奮讀起書來,母親甚是欣慰。這人世紛紜,可不是蒼狗白衣,百般變幻么。”
他總是如此通達(dá)——葉鴻悠笑一笑,跟進(jìn)門去。他也聽得出鐘雪懷言語中的留戀,看透世事無常易,打定主意背井離鄉(xiāng)卻難。人活一世可以無權(quán)無勢,可以無能,也可以無奈,卻不能無根。司命星君那只手,從來端不平人間世道這碗水。有些人活得古井無波,有些人卻活如巨浪狂瀾,紅塵滾滾間,哪一個能真正緊握自己的“根”呢。
不過他——終究選擇了離開故地,似乎也并沒費太多思量。不過這輕易的決定之中,南霽月說的,因為身份特殊所以留在此地有些不妥的話究竟占了多少分量,他葉鴻悠想不明白,也不愿追根究底。
說不定,玲瓏通透如鐘雪懷,自己也參詳不透。
他們一點點著手收拾這雜貨房,半舊的玩具都擦得很光潔,再上一些油彩,直像簇新的一般,做成一半的玩具也大多被修補完成,與舊的成品一道,擺放在房間各個角落。這一日,剩下木筒中的眾多卷軸與幾只紙箱沒有拾掇,鐘雪懷出門去了,葉鴻悠便自己著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