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葇兮問道:“既然大家都知道那人是人販子,怎么沒人出來救這個小女孩呢?”
“一來,這孩子不哭也不鬧,沒人確定那人就是人販子;二來,就算是人販子,也沒人會出來說什么,反正丟的不是自家孩子,這年頭,誰會為了個陌生孩子去得罪這些地痞?”
“如果人人都這么想的話,要是哪天自己家孩子丟了,就該罵別人袖手旁觀了。”葇兮很少出門,頭一次見到這種事,自然覺得不可思議。
“小娘子,你還小,等你長大了,或者吃幾次虧,你也會袖手旁觀的。”另一個婦人語重心長地說道。
葇兮并不贊同這位大嬸說的話,于是從鼻子里哼出一口氣。她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個跟自己個頭一般高的女孩,肩前垂下兩條小辮,鴨卵青的繡鞋勾著暗花,皮膚白皙,手如柔荑,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個銀鐲子,襯得肌膚如玉。葇兮低頭看了下自己的雙手,粗糙發紅,真是枉對自己的名字,心想,那很可能是富貴人家的千金,如果自己救了這個官家貴女,長兄的束脩就有著落了。
碧紗裙少女不知伏在那男子耳邊說了些什么,那青袍男子起身去找船夫的時候,她來到船尾,動作非常麻利地摘下帷帽解開褙子扔進了江里,縱身一越便跳到了半丈開外的這邊船尾。葇兮當時嚇得不輕,直到那少女穩穩地落地時,不由得暗自驚嘆道,真是好身手!
那男子回頭不見了少女,四下里找了找并無所獲,便大聲詢問眾人道:“我女兒呢?有誰看見了我女兒?”
眾人或佯裝酣睡,或看遠處風景,無人回應這人販子。男子瞧了瞧并排的另一只船,一腳跨了過來,仍找不到,卻見帷帽在不遠處沉浮,躊躇了幾息之后,一頭扎入江中。
到了巳時,終于等到開船了,葇兮坐在船尾,半盞茶之后,她撩起裙子,露出藏在下面的綠紗裙少女,拉著她到船側舀了點江水洗臉。只見她膚光勝雪,清秀的眉毛之下,一雙黑白分明清澈動人的雙眼,眉目搭配得極好,是瀟湘這邊少有的雙眼皮。脖子上戴著一個瓔珞金項圈。
葇兮問道:“你爹娘呢?剛剛那個男人是人販子。”
“他是我父親。”
葇兮頓時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什么?他是你父親?那為何你要躲著他?”
“他總打我罵我,我怕他,他還總說我不聽話,要賣了我。”
這下算是遇到天涯淪落人了,葇兮問道:“那你還想回家嗎?”
綠紗裙少女的雙眼寫滿了無辜,“我不知道。”
葇兮心想,這會兒娘親和長兄應該發現自己離家出走了,估計到處在找自己吧。這些年來,因為家里太窮,還吵鬧不斷,總被村里人瞧不起,娘親也是動輒打罵,但相比自己,娘親的命更苦。中年喪夫,寡婦門前是非多,村里人總免不了說三道四。爹爹去世前,總是闖禍,不僅名聲不好,而且還欠了不少錢。這些年來,娘親干活總跟拼命似的,每年除夕夜一家三口借著滿地的白雪做竹簍,爹爹則早早躺在床上睡覺。娘親雖然苛刻,但每次天寒地凍,都不讓葇兮洗衣服,自己卻凍得手腳開裂,凍傷之處,奇癢無比。如今,娘親為了讓長兄讀書改變命運,自己卻臨陣脫逃,想到這里,葇兮不禁淚流滿面。本以為像書中一樣,路遇落難千金,見義勇為,不料人家卻是父女,算起來,那青袍男子不找自己麻煩,便已然大幸。
浯溪渡口距離回雁渡口兩百多里,一路沿湘江向東而行,順風順水,到了申時六刻,船停在了回雁渡口。葇兮已是饑腸轆轆,抬眼看了下天色尚早,問向綠紗裙少女,“你身上有錢嗎?”
綠紗裙少女搖搖頭,葇兮見她頭上有金鈿,戴著淺綠色碧玉珠耳環,心想,這些都是值錢的首飾,便問道:“你餓不餓?”
見綠紗裙少女點點頭,“那我們先去買點東西,我身上沒有錢,不如我們去當鋪賣點東西,你身上可有值錢的東西沒?”
綠紗裙少女再次搖頭,葇兮摘下她頭上的金鈿,“我們賣了這支鈿去買點飯吃吧。”那少女再次點頭。
二人便來到當鋪,換了半吊銅錢。出門,買了兩碗米豆腐,嫩滑細膩的米豆腐,澆上香氣撲鼻的肉湯,葇兮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吃了一口,頓覺的美味無比,吃完之后又要了一碗,想起以前每次讓娘親買米豆腐都未能如愿,今日卻可以在此大吃一頓,便又潸然淚下。心想,將來如果能嫁個秀才,就能讓娘親也天天吃上這樣的好東西。
吃飽之后,二人往城門走去。路上碰到了兩個嬉皮賴臉的紈绔,約莫十一二歲模樣,一臉笑盈盈地朝她們走來。葇兮正欲撒腿逃跑,轉念一想,這兩個人衣著華美,想來必定家境殷實,便打定主意迂回以對。欲拒還迎。一來,如若被搶回去做小老婆,自己也不虧;二來,此舉對這位富家千金有恩。
葇兮裝作一臉驚慌的模樣,雙手護在綠裙少女面前,一邊扭頭對她喊道:“小姐你快跑!”一邊則對那兩位紈绔央求道:“你們放我我家小姐,有什么事沖我來!”
豈料其中一位紈绔伸手一推,“哪來的小叫花子,小心弄臟了本大爺的衣服,把你扔到湘江里喂魚!”
葇兮一屁股摔在地上,一時痛得站不起來,而綠裙少女則若無其事地走到葇兮身旁,伸出了右手。另一位紈绔伸手捏了捏綠裙少女的小巴,“跟小爺我走吧,包管讓你吃香喝辣!”
綠裙少女慢條斯理地將葇兮拉起來。
“這兩個人是壞人,我們快跑!”葇兮牽著綠裙少女想往回跑,自是跑不過兩個少年紈绔,再加上身后的綠裙少女一臉犯傻的模樣,不出幾步,便被那二人一前一后圍截。
“我說小娘子,你跑什么,快跟哥哥走!”紈绔說罷,一臉壞笑地強行將綠紗裙少女拉過來。
少女被拽得一個趔趄,她用力掙脫,剛站穩腳,便飛起一腳踢在那人小腹,另一紈绔還沒反應過來,也被踢了一腳。“幸好只有兩個,若是再多一個,我可就應付不來了。”綠裙少女緩緩說罷,朝葇兮笑了笑。
葇兮早已被這一幕驚得一愣一愣的,待回過神來,才明白這個少女會些功夫。心想,有錢人家就是好,連女孩兒都能習武防身。
“你手上的銀鐲子真是漂亮。”葇兮忍不住贊嘆道。
清漪抬起右手看了看,又抬起左手看了看,咯吱咯吱地笑了起來。
葇兮見狀,投去鄙夷的目光,忽又變得柔和起來,“可以送給我嗎?”
清漪伸出左手,“給!”
葇兮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將銀鐲子從清漪的左腕上退下來,套到自己的左腕上,激動地咽了咽口水,深吸了一口氣之后屏住呼吸,心跳不止。
二人到了城門,由于沒有過所,被差役攔了下來。
第3章 寄人籬下
葇兮正了正衣冠,又伸手將碎亂的頭發拂向耳后,小心翼翼地問向那守城吏役,“將軍,我姨母喚作奉棲桐,永州祁陽人,嫁在這雁州城,請問你認識她嗎?”
那守城將士道:“雁州城這么多人,我哪里記得住一個婦道人家?”
葇兮便拉住過往行人,一個一個盤問,大概過了一個時辰,終于有兩個腳夫停下來,其中一個問向另一人,“咱們雁府三房有個奉姨,好像是從祁陽城來的,她是叫這個名字嗎?”被問的這個腳夫便問葇兮,“你姨母長得什么樣?”
葇兮自幼從未見過姨母,只是聽村里人說起,姨母和娘親長得很像,但如今娘親日夜操勞早生華發,姨母畢竟年輕幾歲,又嫁入了富貴人家,便道:“我沒見過姨母,但她今年三十一歲,來雁州已有十二個年頭。”
腳夫便道:“小娘子不如與我們一同去雁府看看,倘若你真是雁府的親戚,我們也好去討個賞錢。”
見此二人長得都是憨厚模樣,葇兮先道過謝,拉了綠紗裙少女向那守城吏役說道:“二位將軍,這位小姐跟家人走散了,煩請將軍想辦法幫她找到家人。”
守城吏役端了條凳子過來,“讓她先在這里等,再過半個時辰,我們便要交班了,到時我帶她回州衙。”說罷,對兩名腳夫道:“如果這位小娘子不是雁府的親戚,記得馬上通知巡邏把她遣送出城,如若有誤,唯你們是問!”
腳夫領著葇兮往城里走去,葇兮低頭摸了摸左手的銀鐲子,又回頭看了一眼,綠紗裙少女茫然地坐在凳子上與她對視,眼神清澈見底。不知這樣美麗天真的富家小姐,是什么樣狠心的爹爹才忍心將其發賣?不知她以后會有怎樣的人生。
來到雁府,腳夫向守門人說明來意,守門人將葇兮帶至內院,見了丫鬟巧薇,“姊姊,這位小娘子喚作葇兮,從永州來的,自稱是咱們府上奉姨娘的外甥女,煩請帶她進去。”
巧薇便領著葇兮來到芍藥居,自己進了院子稟告。此時,下人們正在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