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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從后院東行穿廊而來,前為執金吾引路,后乃三千衛隨行,兵戈森森,劍戟寒寒。
待至堂前,執金吾領人從臺階至門口,分兩列南北十六人戍守;楚烈領禁軍分東西十六點位守在廊下窗前,葉肅攜禁軍首領伴君側。
如此,即便天子立在臺階上,即便是跪在最前頭的人,偷偷抬起的視線里,也只得見到女君靴頭模糊的一點星辰圖紋。
時值雨霽云開,天光破曉,光過禁軍刀刃,一個晃眼,便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聽得龍吟之聲在頭頂回響。
“李叢在何處?”
“罪,罪臣在。”清堂時被推出堂外的李叢,這會正同馮循一道跪在臺階西側、還未干透的泥地上。因跪了兩晝夜,起身又跌下,兩次之后勉強起來,領命跪到直面天子的臺階處。
“你何罪之有?”
“馮循私造艨艟,罪當問斬。臣不曾早察,數日前方知,特來請罪。”
“那樣大的船只在你眼皮底下,你不察,約莫是眼瞎了。”江瞻云笑道,“既如此,賜你剜目之刑。”
“陛、陛下,陛下開恩……”
馮循能造出那三艘艨艟,非李叢庇護不可,平時海上行駛定然也是偽裝成官府船只,插官中旗幟。
李叢這廂告發,顯然是想棄車保帥,將功折罪。又值天災才臨,忌見血光,如此最多罷官,可保得一命。
哪曾想,當今天子雖為女流,卻不忌生殺,連獄都不曾讓他下,當場挖了他雙目。更甚者,行刑者手抖不利索,一刀捅深了,直接要了他的命。
“請陛下恕罪。”楚烈托著一個漆盤,內盛血淋淋一雙目,跪在階下復命。
“所謂拳不離手,你要回爐重造,罰你一月俸祿。”天子笑盈盈道,“勞諸官為朕代查。”
隨她話落,漆盤傳至諸官前,一個個視過,無一錯漏。有人冷汗淋淋,有人嘔吐不止……唯聽天子聲音再起。
“馮循來見。”
馮循已然一攤軟泥,卻強撐簌簌而語,“草民有、有銀……大魏有律,可贖、贖刑……”
他趴在臺階,奮力往上爬,磕響頭聲聲,“青州百姓視草民為菩薩,他們不能沒有草民……陛下,陛下……”
眼見再兩個臺階,他就要攀上天子袍擺,執金吾當即抽劍出鞘橫在他身前。
“菩薩?”江瞻云若有所思道,“如今青州百姓有新的神明和英雄了,不需要你了。”
她拍拍執金吾肩膀,從他手中接過劍,挑起馮循下顎,“話說,你就是用這欺負青州牧的?”
“還譴人來京城,看朕態度!” 江瞻云以目示意兩禁軍壓住馮循、迫他仰頭,箍他脖頸。手中劍峰上挑,劍尖扣著他額跡頭皮,又重又慢地劃開,血一點一滴從臺階落,映入臺下官眼中。
瞬間止住了他們方才觀血目的嘈雜。
“這就是朕的態度,誰碰他,誰就是這后果。”
劍還給執金吾,天子連讓官員整理罪證的步驟都省了,左右李叢做實了他的死罪,遂直接賜馮循“人皮萱草”,即刻執行。
“人皮萱草”四字入耳,馮循已經暈死過去,臺下諸官個個面如土色,呆若木雞。
其人該死,但賜此刑罰,天子多少帶著些個人恩怨。
然江瞻云站在高臺,接了侍者奉上的一盞熱茶,緩緩飲了口,方覺胸中氣散,眼中火消,整個人舒坦了些。
“請諸卿入殿,論政吧。”
【朕撫臨四海, 惟以國法為綱、民心為基。今查青州人士馮循,怙惡不悛,實乃國之蟊賊、民之公敵:
其一, 私征官料、濫造船只, 借商貿之名壟斷水道, 虛報開支侵官錢六千斤金;
其二, 為阻止官中修繕堤壩, 挾控衛三等三人自戕,妄圖嫁禍州牧;另有強抓民夫,晝夜苦役不給溫飽, 苛待凌虐致數十余人殞命;可謂人命如草芥;
其三,長期盤剝鄉里,強占田產、重利盤剝;
其四, 為掩罪固勢,挾白馬寺住持批命,謊稱身負神命, 妖言惑眾, 煽動百姓盲從, , 動搖民心根基。
夫國法森嚴,豈容奸佞橫行;民心至重, 豈容妖邪蠱惑。馮循四罪并罰, 罪無可赦。
現經三司勘核罪證, 朕準奏:
判馮循死罪,賜“人皮萱草”。其家產盡數查抄充公,用以彌補國帑、撫恤死難者家屬;其黨羽及涉案者,一律嚴拿究辦, 絕不姑息。
凡害民亂政者,朕必誅之,絕不寬宥!
欽此!】
因天氣放晴,壽涼縣決口堵住,數日后水位下降,路面復干,天子遂于郡守府論政翌日,私服出行,巡視受災地,檢驗金堤修繕事宜,兩日后方歸。
回來府中,見薛允在此侯她,向她上呈了有關馮循判罪的卷宗,擬詔書。
“連日搶險救災,讓你們一并休息幾日,你還操這個心作甚?”江瞻云賜座,一目十行閱過,但見行文措辭熟悉,笑了笑道,“
十三郎好些沒?能下地否?飲食如何?”
門口窗下的禁衛軍不算,堂中除了君臣二人,確也沒旁人,言語親和些自也正常。但“十三郎”入耳,即將不惑的益州紈绔還是極敏銳地壓住嘴角,抬眸不疾不徐看向天子,后從從容容垂下眼瞼,“十三郎風寒是小,主要還是憂思過甚,積勞成疾,高燒有些反復。這兩日偶爾醒來,卻也迷糊,胃口未開,只用一些粥糜湯羹。醫官道是需好好修養一陣。”
薛允一邊回想天子離府巡查當日,侄子就在榻上尋他,神思清醒道是馮循之罪,還是整合示眾為好;口齒清晰陳述其種種罪行,讓之錄下;一邊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回話。
“這處就按您說的辦,朕去看看他。這些天辛苦叔父了。”天子聞這話,當即起身譴退他,往內院拐去。
薛允再鎮定自持,這會跪安之際,聞“叔父”二字,終是晃了一下,努力撐住躬身垂首之態,送天子先行。
“什么善人菩薩,原來都是假的,竟貪了這樣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