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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年前就出發的人,往返三月足矣,算上探聽的功夫,四月里總歸回來了。但如今五月都快過去,了無音訊。
五月之后便是六月,進入汛期,州牧府中薛壑一顆心高懸不下。
實乃繞道后,工期肯定延長。河堤都尉等一眾官員根據當下情形重新制出的方案,若諸事順利,明歲三月可以竣工。
這處所謂的順利需滿足兩個條件:一、今歲汛期平安度過;二、超支的三萬斤金在歲末時朝中可以至少撥下一半。
金堤之上,官員和民眾融為一體,加點加時修繕。
入了六月后,薛壑徹底搬來了這處,臨場監工,片刻不離。
六月平安過去,七月下旬的一日,晚間時分,金堤畔工人們將將放下鐵鍬、扁擔,農婦抬著鍋鏟預備放飯。
一騎疾奔而來,持袞州牧之令傳話:上游黃河決口,水量暫時不大,袞州正在排洪,讓下游青州備好安置民眾的方案,以防萬一。
薛壑當即啟動三級安保,負責這塊的薛允和唐鑫疏散了距離袞州最近的白馬縣等四縣民眾;曹魏領人看管金堤物料、收拾妥當;平原郡守李叢發布告提醒其他縣民眾,告知黃河決口事宜。
如此二十日余過去,八月中旬得袞州處回話,黃河決口在袞州境內控制住,暫不會禍及青州。
薛壑亦從袞州趕回。
得袞州牧消息的第三日,他去了袞州。原是觀地圖,看決口位置,洪水可能的走勢,愈發心驚。又念及自己沒有水患的經驗,紙上得來終覺淺,遂趕赴袞州事發地,觀察泄洪排洪、學習經驗。
“此番黃河決口是在袞州的陳留郡處,袞州堤壩比我青州堅固數倍,每年皆修,尚費十二日排洪控制決口。所幸是在袞州境內,為我處擋去一劫。但看這兩處——”
八月十八,薛壑在州牧府召集官員商議,堂中毯圖高掛,沙盤圖臥在長案上,薛壑長竹指在掛毯上,從西至東點過兩處:
“陽谷縣和壽良縣也是黃河決口地帶,一旦這兩處發生決口,黃河水直接灌入我青州。此番我去袞州,同袞州牧一起查閱典籍,近二十年來,陳留郡曾發生過五次黃河決口,其中承華廿七年、三十一年、偽朝二年這三次發生決口后,青州處陽谷縣在承華廿八年、三十二年、壽涼縣在偽朝三年也發生了決口。”
聞這話,唐鑫最先反應過來,“大人的意思是,袞州陳留郡處的黃河決口,可看作是青州下一年遭遇決口的警鐘?”
薛壑頷首,“正是這個規律。”
“那不要緊,如今曲道挖渠,至明歲三月也可竣工。”一官員開口。
然專修水利的官員們卻面面相覷,他們很清楚所謂“明歲三月竣工”是計劃中理想狀態。今歲開工以來,已經發現繞開高唐縣曲道開渠,因土壤地質等問題,工期明顯會延長;且今歲暑天實在太熱,維修堤壩的工人頻發瘧疾、瘡瘍,七八兩月都不曾開工。如此算下來,竣工最快也要在明歲七八月的時候,正值汛期。
“所以為今之計,兩處法子。”薛壑再度開口
,竹指沙盤圖,“目前曲道挖渠完成十中二,垂直距離還在高唐縣境內。我們同這處豪強商量,剩下的與他們合作。第二個辦法,募捐籌款,翻倍人次進行修繕,務必在明歲三月底完工。”
“州牧,如果與馮循合作,還是當初的條件、一倍五補償他們嗎?”曹渭問道。
“我已經和司農令盤算過,最多兩倍補償。”薛壑頓了頓,“可以先付一半,后續竣工后結清余錢。”
曹渭了悟,府庫中錢谷周轉已然困難,需朝中再度撥款。
而八月中,馮循終于等到田氏返回,聞得太尉許蕤的倒臺,心中怔了片刻。后召來其他豪強相商量,決定退一步,補償可退五成,即兩倍五償之。
李叢勸之無用,得馮循回道,“本就沒想倚仗那許氏,如今不過少條路子。吾尚是觀音貌,行一行觀音事,兩倍五償之,再退卻是不能了。”
是故曹渭無功而返。
薛壑又問薛允,“募捐進行的如何?”
薛允張口先嘆氣,“且不說募捐,便說募捐這緣由,乃是為了加快進度,防明歲水患,百姓們都報可能之心態。可能就沒有水患呢?按你的猜測同他們解釋……”
薛壑頷首,莫說百姓不信他之猜測,當日議會之中觀諸官神色,亦有半數覺得荒謬。再者今歲是免除賦稅的最后一年,卻又開始募捐,官員避之不及。是故只好由州牧府中官員親自行之。
如今已是十月底,兩個月過去取,除了相對富裕的千乘郡和安和郡勉強完成了募捐,其他無郡皆無聲響。
“其實我們可以等金堤修繕完工之后,再結工錢,就沒這般緊張了。”
薛允話這般說,卻也明白,若非當初承諾三月一發銀,根本征不來人。雖百姓有服徭役的義務,但心態幾何直接影響結果。何論如果這會提出竣工后結銀,之前薛壑好不容易建議起來了一點官府的威望,怕又要消失殆盡了。
“這樣,曹主簿,你將官府欲與豪強合作、兩倍補償田地一事,具體內容和相關補償事項,全部羅列清楚。然后派人前往平原郡張貼,命李叢全權負責此事,你留那處監理。”
“妙哉!”曹渭眉眼一亮,撫掌稱道,“如此一張貼,百姓雖不知其中關竅,但多少能識得補償翻倍等簡單字意,便會覺得我們官中大方體貼。馮循若還不愿意合作,便是貪婪之行。這般將他架起來,之后臺階鋪過去,他就只能走下來。另有一些稍小的豪強,說不定真會愿意前來合作。一舉兩得。”
“事不宜遲,趕緊去吧。”
薛壑眺望外頭天色,入冬陰沉,又將年末,垂眸見滿案卷宗,時間流水一樣過去,維修的速度卻遲遲不得提上來。
明歲,明歲……
他捏著眉心,一閉眼,便全是袞州處黃河決口,水如猛獸奔涌的模樣。袞州牧說,那且不過三級水流,黃河裂的一道細縫罷了。
馮循一黨,若能同意合作,如此不再繞道,至多到明歲開春就可完工;若不行,但能籌來錢款,翻倍人次進行挖渠,晝夜輪值,明歲四五月時也能完工。
但凡兩者成其一,皆能避過水患。
曹渭離開后,薛壑在府中來回推演。不放心,又親來平原郡金堤維修處,反復查物料,慰人心,鼓勵他們加快速度。
十一月中,他在金堤畔臨時搭建的棚舍中,持筆上書,請求再撥款一萬斤金。寫后又劃去,換成五千斤金。心道,京畿風云詭譎,艱難不輸他處,能先讓他應付過這最后一季的工錢發放即可。
左右上述二法,總能成其一。
卻未料到,書信送出不過三兩日,平原郡李叢處便發生了意外。
曹渭榜文貼出,同時下令募捐。原是按照人口和所種田地捐供,一般不超過五口的人家除孤寡外都是十錢一護。
這日李叢處的衙役至高唐縣一村落募捐,一對花甲夫婦抵死不肯,言語爭執間,衙役亮兵刃以嚇。老翁烈性,道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當場仰脖撞上刀刃。老嫗嚎哭不止,揪衙役欲討公道。
因出人命,三個衙役不敢再動手,老嫗哭聲引來左右民眾,連帶馮循都從數里外的府宅中趕過來,安慰道,“這是青州牧薛大人要求的募捐,那是個好官,這里頭定有誤會,他如今就在金堤畔,定能給你做主。我送您去見他!”
當下一群人烏泱泱趕來金堤,只見那老嫗上前同薛壑說話,指著被人壓住推搡的衙役,又是一番嚎啕大哭,“逼我捐錢,殺我老翁,要我如何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