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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瞻云手中針歪過，刺入指腹，一顆血珠濺出，暈染在腰封。

果見這日輪值的太常常樂天疾奔入殿回稟，“陛下，黃河決口，禍及青州，下游平原郡十三縣已經(jīng)被淹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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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

黃河大面積決口發(fā)生在神爵五年六月初。

距離薛壑在神爵二年十月設(shè)想大修金堤, 過去兩年八個月。

距離他在神爵三年四月湊出一萬斤金開始施工，過去兩年二個月。

距離天子在神爵三年八月傳旨下令大修金堤、撥來五萬斤金，過去一年十個月。

而根據(jù)河堤使者、河堤謁者、河堤都尉等十余位專司修繕堤壩的官員做出的方案：全線大規(guī)模維修長達一百二十里的金堤, 集役工一萬, 少則八個月, 多則一年可成。也就是最晚在神爵四年五月, 可以竣工。（1）

【神爵四年五月竣工】

薛壑在神爵三年二月得到這個日子的時候, 難以形容心中的激動。卻是面上無瀾、眼中無波，努力控制心跳，于彼時四月底按計劃開工。

之后, 心中唯一所慮便是錢谷，亦準(zhǔn)備于同年年末向天子陳稟。

——初步所需四萬金斤，若一下無法撥出這樣許多, 可先撥一半，隔半年再撥一次，總之有緩減時間, 容彼此喘息、容彼此想法子。

卻也不曾料到, 開工不過三月, 八月里天子使者就送來錢谷五萬斤金, 連同大修金堤的旨意。

唯有楚烈知曉薛壑彼時的失態(tài)。

他設(shè)宴款待他，破例飲了酒。

邊地不比京畿, 又是倉促擺出的一頓膳, 湯食寡淡不打緊。楚烈三千衛(wèi)出身, 多羈旅奔波，食干糧，宿荒野，又受過偽朝五年仰明氏鼻息茍且的磋磨, 也算吃過苦。但平心而論，他當(dāng)真沒有飲過這樣差的酒。

他多飲清酒。荒途中，酒烈可取暖；宮墻下，酒烈可澆愁。

實難想象，這個出生在錦繡堆中、身后母族幾乎可以和皇室共天下的世家子，在此竟飲濁酒。

酒盛在碗盞中，酒糟、米渣未分離，酒液黃白渾濁，入口粗糲無味，一點酒氣隔靴搔癢。

但薛壑卻喝得痛快，許是馳馬大半日趕回口中干渴，許是一日還未來得及進膳腹中饑餓，他連用了三碗方歇。

用得急了些，氣息微喘，面上浮紅，神色露出兩分久違的少年窘迫之態(tài)，“……失禮了。”

話落，卻又是一番意氣風(fēng)發(fā)，提起酒壇，給他倒酒，再續(xù)給自己，“黃河每年六七八這三月最易決口，我來這兩年，去歲入暑，可謂無知者無畏，后見當(dāng)?shù)匕傩瘴逶麓婕Z儲薪，墊高屋基，設(shè)擋門檻，心中隱生忐忑，盼這三月趕緊過去；之后一年，更多地了解水患和當(dāng)?shù)孛裆螅駳q將將六月臨暑，我已是憂懼交加，恐黃河決口，我來不及安置百姓，來不及清淤泥、排廢水，來不及……我從五月一直憂到這日，還有十七日，八月結(jié)束，今歲就算熬過去。我就打算同陛下要銀子了，專司河堤的官員說，只要錢谷到位，最晚明歲五月可以竣工。五月竣工，六月就不怕了……”

話至此處，他仰頭又飲了一盞，長睫掀而覆下的一瞬，眉宇英氣逼人，眼角微揚，眼底是止不住的歡色。

忽又一頓，拱手以西，“……陛下天恩，臣無以為報。臣定了規(guī)矩，施工時期，不可飲酒。今已破例，不可為陛下曉，同僚曉，您千萬莫說。只說、說臣大喜，當(dāng)竭盡所用，以修金堤。”

濁酒僅一點酒氣，不及他昔年所飲的蒼梧縹清酒十中之一。但卻因疲乏急飲，有些醉了。

醉里難掩心緒，皆是歡喜。

有了錢谷，有了她的支持，明歲六月，金堤可成。之后至少十年內(nèi)，可抵黃河決口，安全渡過汛期。而這十年，國家在她治下，國力定會慢慢增強，國庫也會逐漸豐盈，每年的小檢追上去，大修化作三年一回……他的經(jīng)驗也會愈發(fā)豐富，運作也會更加順手，堤壩就會愈發(fā)鞏固，后面再修千乘郡，齊國郡，北安郡……青州會越來越好，大魏會越來越好。他千里遠來，愛意隱藏，獨身在此，年年歲歲，都是值得的。

醉后如夢幻影，現(xiàn)實原比計劃艱難。

十一月的時候，因為錢谷富余，人手調(diào)配得當(dāng)，金堤已經(jīng)修完十中之二，且按計劃完成了前期全部的堤基夯筑。

堤基夯筑是極為關(guān)鍵的一步，可以說完成這一步，金堤的大修就成功了一半。這也就是為何開工半年，接近計劃總時長的一半，堤壩卻只完成了十中之二的緣故。原因無他，時間都費在了此處，而此處完成，后面事半功倍。

原在計劃之中，薛壑很滿意。

然進度亦是在此時原該飛速修繕的時候，驟然變慢，幾欲停工。

金堤本是從西南往東北走向的一條防洪長龍，貼著黃河下游一路向東。穿過白馬縣、濮陽縣、高唐縣、禹城縣、齊河縣等三十多個縣。

當(dāng)下修好了途徑白馬縣和濮陽縣以及一些小鎮(zhèn)地帶的區(qū)域，即將開始維修高唐縣部分。而高唐縣乃是整個平原郡以馮氏為首的數(shù)個豪族所在，其中有私田上千畝，極為肥沃。修復(fù)堤壩自然需要河道疏浚、分洪渠道開挖，如此勢必會占用這些田地。

豪強私田，焉能輕易放手！

薛壑初來青州，震懾了當(dāng)?shù)毓賳T，首

先截斷了他們與豪強有可能的勾結(jié)；第二步識別出馮氏的陽奉陰違，放棄官府與其的合作，由中央支持官中獨自修繕堤壩。原以為磨刀不誤砍柴工，已經(jīng)做得足夠完善，卻不料卡在了這。

他到底沒有修繕的經(jīng)驗，雖也數(shù)次私下走訪民眾中，但所得微末。著實沒有想到會有涉及田地這回事。

而有經(jīng)驗的專司修繕堤壩的官員只當(dāng)他已經(jīng)溝通、拿下了馮循等人，便也不曾提起，遂交出了那份少則八月多則一年的工期。

“這里不止是我們需要占用他們田地的事，還涉及到局部水源灌溉的問題。”

十一月中旬，因馮循領(lǐng)人默坐田上，金堤修繕暫且中斷，州牧府中召開緊急議會。當(dāng)下一官員率先開口。

“就是說這些人還控制著黃河支流的小型堰壩，一旦我們拓寬河道、分流洪水，就有可能沖毀其私設(shè)的水利設(shè)施，從而損害他們的灌溉利益，對嗎？”薛允接話道。

“是的，這是其一。” 河堤都尉等人頷首應(yīng)是，繼而補充道，“其二、按田畝攤派的原則，他們擁有大量土地，需承擔(dān)更多徭役和物料。其三、再有以往金堤毀壞后，洪水泛濫會導(dǎo)致流民增多，馮循通過施粥、賜田等方式收攏流民，強化依附。”

“當(dāng)然，所謂施粥賜田、收攏流民，也不過是他的手段罷了。他給了他們田地種糧，不僅催他們繳納成倍的租金，根本也不讓他們吃跑。說白了，幾乎就是白給他上工。獲益最大的還是他。”

話到這處，屋中靜了片刻。

諸官雖都清楚以馮循為首的豪強的行事，但無奈即便佃戶被如剝削至此，依舊無有一人出來揭發(fā)他、反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