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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道上除幽州外其他四州州牧全部落馬, 太常本是功在社稷,如今卻這般去了,大好的年華大好的前程, 實在可惜了。”
“你還當他真是溺水而亡?那日可是光祿勛引道, 三千衛護航, 再者這么些日子過去了, 可有聽到陛下懲罰造船的考工令、掌舵的司舟令?”
“哎, 我自然也想到一二,但你說陛下除去了太常,卻還是扶持溫氏子弟上太常位, 溫令君依舊執掌尚書臺。這到底是何路數?”
“溫太常同陛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侍君年月遠勝你我,自有我們不知道的緣由。但陛下當下此舉, 有一重是肯定的:敲山震虎。”
“這、溫氏還不算虎嗎?”
“一家一派一門之姓,于君王眼里,確實算不上虎。老話還有說, 閻王好惹, 小鬼難纏。在陛下眼里, 即便溫門是閻王, 然她乃承天之子,受命于天, 自然敢對其動手。但閻羅殿中滿殿小鬼, 也是很難收拾干凈的。”
“吾等就是小鬼, 那當下是投誠,還是繼續……”
長安城外三史之一的左馮翊府中,閉門合窗,左右丞、都令、廄令、廄令等數位臣屬針對上月里昆明池上宴尚且心有余悸。承華年間的貪污案他們都有份, 明燁上位后他們也都分得一杯羹。原本女君繼位后,在溫頤的安撫下,他們尚且定心。然當下形勢當真敲到了他們腦門脊髓上。
不過一年時間,四州州牧全部倒臺,太常身死昆明池,御座之上的女君瞧著半寐半醒似貍奴嫩羊,實則耳聰目明如狼似虎。
這日有此一論,實乃誰都惶恐坐不住了。
但是誰也不敢將銀子輕易交出去,一來怕被女君清算,畢竟各自所貪數目皆是殺頭滅門的大罪;二來也恐為同行者滅口;三來他們上頭還有直屬長官,原在中秋宴后,再次決定不上繳銀錢,畢竟天子沒有實據。
“凡有證據,溫太常就應該被明正典刑。”
“或許我們應該換個思路,譬如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當今陛下愛好廣泛,自小堆金砌玉長大,以四海九州之珍奇供她一人,我們能有甚物入得了她之青眼? ”
“你是指……”
“難不成是——”
諸人逐一反應過來,當下報以上峰鐘毓。
鐘毓聞之,不由撫掌稱贊,遂聯合右扶風孫篷、內史劉彤二人問其意。二人又各自尋來心腹下屬,皆稱其妙,可行之。
內史劉彤一貫謹慎,看著將要上奏的卷宗,“雖說此舉十有七八可讓龍顏大悅,但總不是十全的把握。若是有法子探一探陛下心意,就更好了。”
“法子沒有。”鐘毓捋須笑道,“但人倒是有一個,絕對可以替我們窺測圣意。”
孫篷和劉彤見其蘸水落案的姓名,先是一驚,而后大喜。
數日后,一封奏請天子恢復女官制的卷宗呈上御案。乃三史同奏,近四十位八百石及其以上官員聯名。
昆明池宴結束,鑾駕歇在上林苑。乃因天子貪此處一汪天然溫泉,只說過了冬日等來歲開春暖和再回未央宮。此令一出,少府和椒房殿諸掌事都跟著挪過來,廬江長公主鎮守未央宮,每隔七日來一次匯報皇城庶務。
這日三史同奏的卷宗便是她帶來的。
江瞻云在長楊宮的思博殿處理政務。殿內燒著地龍,熏爐內龍涎香緩緩彌漫,暖如春晝。
她內里就穿了一身玉白滾金的曲裾拽地長裙,外頭裹了一件初三生辰那日薛壑送她的玄狐皮大氅,火一團歪在氍毹鋪陳的大案后。
“這廂冬狩的范圍可是獵不到這樣好的狐皮,且這一身非數十只不可得。說,你從何處得來的?”
“昔年得的。”
“昔年,是哪一年?”
“怎么臣送份禮,反勞陛下審問起臣來了。”
上月初十昆明池散宴,薛壑得了江瞻云的話翌日便回去長安城中處理相關事宜,直到這月初三才過來,匆匆一日便又離開。那晚江瞻云飲酒有些醉了,薛壑也奔波疲乏,兩人不曾說過幾句話,只知相擁睡了一夜。
臥榻間,她仿佛記得,他看了她許久,欲言又止。
話語寥寥,眸光脈脈。
江瞻云這會衣衫在身,乍一想來,本就被地龍烘烤的紅熱面龐,頓時頰生芙蓉,燦若瑰霞。
廬江將奉在席
案的捧到她面前,提醒道,“陛下?”
江瞻云回神,攏著大氅坐直了身子,翻卷閱過,攤手朝向廬江,“朕說什么來著,他們才不會把銀子吐出來呢!”
“臣輸了。”廬江摸過衣襟內側,左右腰側,發現沒帶銀錢,遂扯了腰間玉佩當作賭資給她,“如今東北道四州一片狼藉,徐、冀、袞三州州牧落馬后,是抄出了一筆銀子。但青州前有楊羽一行作亂,又歷兩次戰亂,殘破不堪,最是用錢之際。臣以為陛下一計能敲醒他們,原是臣高估他們了。不過,能讓這幫七尺兒郎主動提及重啟女官制,左右都是陛下贏。”
“姑母現在明白,為何朕堅持不肯主動給他們暗示,凡投誠繳銀者,免其死罪了吧。”江瞻云摸著玉佩,眼中盈起銳利笑意,“貴賤之分,男女之別,凡涉及生死,便都變得微不足道。”
廬江恍然,“銀錢我們可以開源節流緩緩想法子,但恢復女官職卻需要一個絕佳的時機。您若自個開口,君威之下自也沒有太多人敢反對,但一層層傳達,一個個實施起來,難免下頭陽奉陰違。如今逼的他們主動提議,這路就算平了一半。”
“既如此,陛下且順手推舟,先扶了常樂天去太常少卿位。正好今歲春的新政在溫頤手中并不干凈,官員的任用一拖再拖。如今溫沖上去,辦事之效率、行事之作風,抱素樓中的博士客卿們怨聲載道,中榜待職的學子也頗有怨言。”
“怨甚?”殿中就君臣兩人,江瞻云攏了個暖爐重新歪在案頭,“怨朕嗎?”
“哪有怨陛下的。”廬江笑道,“高門權貴知曉昆明池上事,如今都不敢多言;百姓不知,卻知曉他們這會瞧見的:溫太常歿了,溫家六子接任太常位。便道是乃陛下順應先祖,尊師重道之舉。然溫沖不才,實在有負圣恩,百姓們多有遺憾。但近來也不知何人領的頭,說是陛下本有大才可用,乃溫門仗勢欺主年少,霸著太常位。坊間流言紛紛。”
“姑母傳的?”
“我還想問陛下,可是您派人傳的?”
四目相對,江瞻云哼聲冷笑,“五經博士中不少人乃出自老師座下,也有部分是老師故交的門生。太常位被溫門壟斷太久了,一朝失利,便是墻倒眾人推。權勢面前,師生情、故友情,你看值幾錢?”
廬江眼中亦釀起幾分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