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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瞻云點點頭,望向一側的溫松,“既未簪冠,便還不是側君。看來是天不讓他入內廷,亦是朕與他緣分未到。溫令君,你帶他回母家吧。”
隨她話落,見她微一抬首,椒房殿掌事穆桑捧御案書簡立高臺朗朗而誦:
惟神爵元年,仲冬時節。
朔風過之上林苑,卷殘煙而蕭瑟;夕照覆下昆明池,積愁緒而綿密。朕臨龍首,撫卿之玉簪,望卿之船槳,意欲攜手同行。卻是卿溺無情之水,絕吾綿綿愛意,作此悼詞,以寄哀思。
昔者長楊殿中聚:君立于汀蘭之側,衣袂飄飄兮若仙行;腰間玉鶴銜云紋,溫潤流光兮觸手馨。
后入東宮明光殿:晨隨朕于政事堂,分閱奏章兮析利弊;暮陪朕于觀星臺,共論天時兮定農計。
及朕登極未央宮:召君入朝輔社稷,君著緋袍兮趨丹陛;新政人才出君手,青州戰事兮君安定。
奈何天不佑良臣,十一月初十兇信至,君魂永逝隔天涯。
嗚呼哀哉!失吾溫郎兮不可追,朕思悠悠無窮期。江山萬里兮無君影,榮華富貴何足奇。鶴唳聲聲兮哀不絕,此心耿耿與天齊。
穆桑誦讀畢,合卷遞于宮人,宮人捧至溫松面前。此乃天子朱筆悼詞,可謂哀榮無限。
然龍首船上的九卿,龍首船四下船只上的朝臣,無論是否參與、知曉當年事的人,這一刻在冬日晚風中,十中七八都汗流浹背,瑟瑟發抖,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
天子于眾目睽睽下,殺了溫門的下一任家主,一國之太常。
畢竟,她在他生時就給他寫好了悼詞。悼詞上清晰寫明了他死于何時、何地、因何而死。
因失足落水,溺斃而亡。
這個緣故,無數雙眼睛看的明明白白。是故便不能說是天子殺他,天子哪里殺了他了。
天子本是滿心歡喜迎他入后廷的。
太常真正的死因,封珩、許蕤、鐘毓等眼風互掃,是他謀刺儲君,他們自不敢說;執金吾、廷尉、宗正、衛尉等彼此看過,也猜了出來,但即是猜測便也不能說。所以這日龍首船上,所有人仿佛都知道了真相,又默契地保持著緘默。
如同江瞻云和溫松之間。
“老師,您受驚了。”天子從侍從手中捧來一樽酒,奉在尚書令面前,“您喝了,壓壓驚。”
縱是早早明了她的心思,早早有了心理準備,但她今日之舉,還是在他意料之外。他以為,她會讓溫頤暴斃在不見天日的后廷,實非料到會殺他于明光朗照之下。
花甲之年的老者,兩鬢愈白,皺紋愈深,跽坐的姿態換作了雙膝跪地,目光從酒盞過,仰首看年輕的君主。
薛壑立在高臺,將一切盡收眼底,他的后背也有些濕了。只是在這一刻,他有些想明白了,為何江瞻云不讓溫頤死在戰場上,要留他至今了。
他想起一位作古百年的人。
——文烈女帝的丞相,蘇彥。
那個清貴無暇、從來以天下為己任的世家公子被釘死在殺子、叛君、謀逆的恥辱柱上,史官落筆如刀不得更改。曾被 他一手教養長大的女帝握著無上權利卻也無法再為他正名,所以只能用種種似是而非的痕跡,用有違常理的行徑,讓世人去猜,去少討伐他一些。包括對薛氏破格的恩寵和殊榮,原也是女帝行徑之一。
而今日,江瞻云行如當年的文烈女帝,所舉異曲同工。
不同的是,當今史官落筆:溫門清白如玉,滿門忠烈。
然凡有今日昆明池上宴,有太常失足溺死事,有天子人未亡而作悼聞之舉,來日世人也會重新審視溫頤,乃至整個溫門。
溫頤首殺楊羽,幫誅明氏,毀去種種證據,以為天子就奈何不了他,只能按他設定的軌跡走,到底功虧一簣。
【你要留他多久?】
【讓他離你多近?】
薛壑望向臺下的身影,自慚形愧。
而今日宴,遠遠還沒結束。
天子再度開口,又一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今溫太常薨逝,抱素樓中,太常、太常少卿均缺其位。朕欲擇一人上位——”
以郝斐為首的五經博士當下正襟危坐,卻又難免失落,大魏百年,怕是要出第二個女太常了。
“就溫沖吧。”江瞻云俯下身來,從案上持了那盞酒,重端于溫松面前,“就是您的第六子,令君覺得如何?”
長安城聞名的紈绔,當年因冒犯儲君被打斷一條腿的勛貴子弟。
“大魏自出新政,尚在溫氏手中流轉,如何能入外姓手中?”她遞酒近身,“老師若擔心小兒,多多幫襯便是。”
溫松的目光垂落在地,到底她沒有將溫門連根拔起,到底還留著余地。疑云密布、后人猜想,總好過滅門夷族,惡名昭著。
“陛下青出于藍。”他接了酒盞,仰頭飲下,后伏跪于地,“臣謝主隆恩。”
這是天子給的臺階,他不得不下。
本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這日,隨他一起叩首的,除了滿朝文武,還有山川草木,蕓蕓眾生。
江瞻云回去高臺,路過俯身跪首的薛壑,以目示意左右宮人合上五明傘。
傘后一方天地,唯剩彼此。
“起來。” 她似累極,手也冰涼,吐話間呵出一圈圈白氣,“日暮天寒,把披風脫給我。”
薛壑解下給她披上,她靠上他胸膛,低低道,“宗正處已經在選立皇夫的日子了,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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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周四不更哈,周五見,發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