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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朕用了五石散。”
當下三個太醫令噗通跪下,“如此便對了,陛下本就因舊疾體寒,這久用五石散,無異于飲鴆止渴,當下征兆乃五石散積身,若長久使用,只怕、只怕……陛下盡早戒除了為好。”
江瞻云戒過一次五石散,知曉戒除的法子。乃欲飲之時不飲,如此熬上十余日,不再有欲飲得念頭,便算初步成功,后頭再慢慢控制即可。
可是如今她平素也不飲,雖偶爾會想但多來能壓制,所用之際都是為月事止痛。若在彼時戒除,她該怎么熬過去?
就算齊夏不給她,她都會逼著他給她。
這個夜晚,她仰躺在榻上,拉揉著雙手十指關節,期盼它們依舊握拳有勁,執筆不顫。
一夜無眠,眼前來來回回就想了一個人,溫頤。
天亮時,想另一個人,傳來文恬交代了一番。
“陛下有旨,今日起,薛大人憑借此令可隨意出入椒房殿。亦從今日起,陛下由薛大人侍疾。”
文恬帶著薛壑踏入帝王寢殿,屏退侍疾的諸位御侯。
江瞻云原本調理好的月事,從六月起開始亂掉。薛壑因母親開導,六月里算著日子來宮中陪她,但她當月月事就沒來,只有些輕微的脹疼,兩日過去就恢復正常了。
他后來留宿中央官署,她也無病無痛。再后來念及孔氏難得入京,六月下旬他回府侍母。
如此進入七月里,距離五月那回已經過去近五十日,前日廿三夜晚,江瞻云方來月事。
初時還好,到天明,熟悉的陰寒絞痛蔓延,她起不了身。本能想要五石散,硬是熬了一日。傍晚齊夏過來,她尚且清醒,將人呵了回去。
聞鶴堂諸人不知內里,只當是嫌齊夏侍奉不好,或是她新鮮勁去過膩了成日只見他一人,遂由盧瑛安排著輪流侍疾。
當夜本是宋安陪侍,但江瞻云疼得太厲害,夜半索藥,宋安不忍又不敢給,換來賀銘。賀銘一向順著她,從未對她說過半個“不”字,哪里敢違拗,挨到晨起奔回聞鶴堂向齊夏討藥,被盧瑛厲色攔下。盧瑛知曉五石散危害,也能為了她好壯著膽子違她命,但他見不得她這幅樣子,撐到這日午后心神欲碎,對著文恬頹敗道,“……陛下富有四海,其實就算用一輩子五石散,也是用得起的,不若……”
他的話還沒說完
,便聞內寢桑桑一聲驚呼,道是陛下暈過去了。
“姑姑既然有此物,亦是陛下早早就交代的,為何拖到這會傳我?昨日未何不傳?”薛壑捏著手中那塊令牌,看榻上被太醫令接連以銀針刺入指腹都沒回應的人,又驚又怒,“您昨日來府上說她是微恙的。”
“是老奴不好,老奴的不是。”文恬亦悔得不行,“陛下說,凡她尚有意識,不必傳你。她想自己撐過去的。”
“要我說,還是給陛下用五石散就好,何必吃這個苦頭。”齊夏不甘退在一旁,往前一步開口,“一服用下,早就沒事了。前兩回都是好好的,讓陛下受這個罪,你們也真忍心!”
“齊御侯此言差矣,陛下如今病癥,正是多用五石散所致。陛下當初在涇河里受了寒,體質弱于常人,用藥本該斟酌,千萬謹慎,五石散乃虎狼之藥,治得了一時治不了一世。”
“那現在不用,陛下都醒不過來了,先前用了,還好好的。你們哪個能瞧出,她是用過的樣子?”齊夏絲毫不覺自己說話犯忌,話語混不過腦。
薛壑深吸了口氣,正欲說話,聞榻上人一聲隱忍的呻|吟,又見她被太醫令扎針的手瑟縮了一下,當下展顏,“陛下可是蘇醒了?”
太醫令趕緊拔針,切脈聽診,片刻頷首道,“陛下脈息雖弱,但尚且平穩,暫且無礙了。”
諸人聞話,皆松下一口氣。
齊夏跑去榻畔,握她的手,給她擦拭汗掖被,盧瑛瞧著正在同太醫令說話的薛壑,恨自己手慢沒來得及拉住他。
“陛下之癥,病根乃是當年受傷落入涇河,寒氣侵體。根據杜太醫記載的案脈看,前些年保養得尚可。乃是去歲六月開始又受重創,如此斷斷續續至今……若說大癥兇癥倒也不至于,當務之急,是將五石散戒去。陛下畢竟年輕,旁的都可以慢慢調理。”
太醫說了許多,薛壑聞了頭和尾,便已經足夠。
當年落入涇河,六月又受重創。
他合了合眼,問,“那要怎么戒?”
太醫令道,“陛下積的五石散不多,用得也不算久,但如今看來已經起念生癮。她月中體虛志弱,尤其想要,若能在這段時日里熬過去,之后再有個十余日不想不念,便基本算成了。”
薛壑在外頭將太醫令的話消化了一番,掀簾入內,邊往御榻走去邊對盧瑛道,“你帶他們都回聞鶴堂,這里我來守。”
盧瑛點頭應是,過來叫上齊夏。
“我不走,陛下每回這等時候都是我侍奉的。”齊夏看了一眼薛壑,“這會陛下讓大人來,那我們一同侍奉好了。”
薛壑劍眉低壓,鷹眼如刀,本就一腔怒火無處釋放,這會伸手拎起齊夏,一把將人拖出內寢。
“大人,薛大人!”盧瑛追來勸道,“您莫與他計較,且容我帶會去教導,不看僧面看佛面,且看在他兄長侍奉陛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薛壑揪他衣領緊扼脖頸,待拎到殿外階陛,人已經面紫眼瞪,張口不能發聲。他甫一松手,齊夏得喘一口氣正欲謾罵,卻沒能吐出話,被薛壑劈手在脖頸,只一個手刀委頓在地,昏了過去。
“回去和他說,凡有第二回要我動手,他就不會醒來了。”
江瞻云醒在半個時辰后,見內寢除了薛壑坐在她床榻,聞鶴堂諸人都已不在,當下也回神了七八。
她搓著火辣辣疼痛的指腹,忍過身上黏膩,垂著眼瞼道,“朕要沐浴。”
薛壑道,“臣去讓她們備水。”
江瞻云叫住他,“讓桑桑領人侍奉我就成,你不要進來。”
薛壑站在門邊,背對著她,聞話也不應聲,只出去喚人。
江瞻云沐浴出來,見他正在整理床榻。
“你好些沒?”他轉身端了藥給她,“ 已經不燙了。”
江瞻云坐回榻上,把藥喝完,“到晚上,就過了頭兩日,一般不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