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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溫頤頷首，“確如夢一般。”

“那便好好準(zhǔn)備殿下登基的事，切莫有差。”

祭天、祭祖、受朝、頒詔、改元……溫頤事無巨細(xì)，樁樁件件，親力親為。

十日功夫轉(zhuǎn)眼過去，廿三這日，江瞻云在未央宮前殿登基。著朱玄冕袍、戴十二冕旒，大魏暌違四十二年，再度迎來女君。

群臣山呼萬歲，天子當(dāng)賜平身。然江瞻云站在階陛之上，默了許久。

離她最近的三公位上，溫松這日自然來了，原本的申屠臨換成了薛壑，穆遼也已辭世致太尉職暫缺。

九卿位上，太常、光祿勛，大司農(nóng)，執(zhí)金吾、衛(wèi)尉、廷尉、宗正、少府、右扶風(fēng)、內(nèi)史……再遠(yuǎn)她只能看見額頭冠帽，看不清容色幾何。便也沒有再看，目光回來近身處，從封珩、許蕤、溫頤、溫松身上依次過，最后落在了薛壑身上。

方才伏拜稱萬歲的時候，她聽到他的聲音了，鏗鏘有力，溫沉明朗。聽得心被揪了一把，太醫(yī)令每隔三日去他府上給他清毒搭脈，每回她都看過他的脈案，在慢慢好轉(zhuǎn)。只是太醫(yī)令道他的身子養(yǎng)勝于治，清毒不是難事，但后期調(diào)養(yǎng)尤為重要。盡可能減壓，少費(fèi)神，譬如嗓子，平素還是寡言低聲的好。

她下令給了他半年的假，無需早朝、出勤府衙，御史臺諸事可暫由御史中丞管理。凡需宣室殿論政，亦會提前一日通知他，容他早做準(zhǔn)備，不置于心急心憂，擾亂氣血。

當(dāng)年一場刺殺，死的死，傷的傷。

她隔冕旒看他，尚且是伏跪的姿態(tài)，額角青筋隱隱抽動，慢慢抬起頭，喉結(jié)滾了滾，似是吞咽困難，眉宇輕輕蹙起，喚“陛下”。

江瞻云愣了下，身側(cè)的中貴人低著頭緊跟著也喚了她一聲。

她反應(yīng)過來，自己失神太久了，還不曾讓群臣起身。

若是平時大可當(dāng)君主立威，但這日是新君繼位，合該君仁臣恭。中貴人催她不得應(yīng)，只好求助專職上諫的御使大夫。

所以薛壑抬起了頭，卻沒有用上諫的口氣和姿態(tài)，只又輕又柔地啟口。但已經(jīng)足以提醒，因?yàn)樗奶自阢筱蠊蚴椎娜撼贾校瑢?shí)在太突兀了。

也太不同了。

實(shí)在沒法以剛烈板正的御史大夫的身份與她說話。走到這一步，他們都走得太難了。他連在夢中都不敢幻想這一刻。

偏偏，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站在萬人中央。

他恐聲太大，就會將幻像擊穿。

“諸卿平身。”她終于含笑開口，視線脫離他，望向群臣。

“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又恐不夠高聲，無法告知先帝、父親、世人，她的歸來，于是又一次揚(yáng)聲謝恩。

“你……”江瞻云被他咬金斷玉的聲音又怔了一回，“輕些”兩字滾在唇邊奈何如此場合只得咽下，眼睜睜看他起身時面色白了一瞬，似被抽干了力氣。

真是個傻子。

她盡力將砰砰直撲的心跳抑制地平和些，細(xì)想上一回在朝會上被這人鬧得失了分寸，還是十年前，他彈劾她那會。

江瞻云的目光重新挪過去，不偏不倚撞上他眼神。她忽就笑了，十年了，這位清正不阿的御史大人，還是改不了直面視君的毛病。

她正大光明地看，大方從容地笑，長眉高高挑起，他便似被踩了尾巴半收住了視線，垂下眼瞼。

心跳也加劇，還帶了些惱意。

十年了，她在朝會捉弄挑釁他的惡習(xí)半點(diǎn)不改。

江瞻云見他低了頭，紅了耳根，便心滿意足地坐直了身子，不再看他。

端嚴(yán)整肅地進(jìn)行后頭事宜。

這會是“受朝”，之后頒詔，改元“神爵”。因僅七日后便至正旦，遂明歲起為神爵元年。

未央宮前殿諸事畢乃近黃昏時，昭陽殿開宴，百官入席。

江瞻云好宴飲，喜歌舞，滿朝皆知。又是如此盛事當(dāng)前，少府卿極盡所能，恨不得親擊鐘磬，為君添樂。

歌舞最后一場，是儺舞。

二十四巫師起儺，誦咒請神。

一百二十位舞者列陣入殿，個個頭戴熊皮四目面具，身著玄衣緇裳。

馬步與弓步交錯，擺拳跳躍，十人一組，或作身子，或?yàn)樗闹驗(yàn)槭孜玻S一陣鑼鼓急鳴，見一道火光耀天，人已失其蹤，只見得子鼠靈靈，丑牛穩(wěn)穩(wěn)，寅虎威威，卯兔祥祥……乃十二獸神盡顯人間廟堂，祝君長安。

天子撫掌贊好。

再見神獸通靈，執(zhí)戈揚(yáng)盾，起一陣銀鏡金光。光隱去，面具落為人；光乍現(xiàn)，面具起成神。人神密語，神受人供奉，人向神祈福。

在光影輪換下，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的人卻越來越厲害，可下苗獻(xiàn)盤，現(xiàn)出陰陽五行；可螺旋行進(jìn)，象征天地循環(huán)……

二十四巫師一手法器大震如樂傳四方，一手不知何時接了矛與盾持續(xù)折射金銀光，直待聲至巔，光極耀，水滿溢，月盈虧，殿上方慢慢靜下來。

只剩得舞者七人，穿八卦衣，披山河袍，

掀面具，出素顏，恭祝陛下萬歲。

“是你們。”

御座上的女君起身離席，走下階陛，親自將他們一一扶起。

盧瑛，賀銘，陸亭、宋安，方羨……上林苑得她最位寵幸者的八位內(nèi)侍，江瞻云輕嘆道，“以前就交代過，入了未央宮你們便是正經(jīng)主子，這等歌舞娛樂事，不必再親身上來。”

她的目光在盧瑛破皮的手背上停留，又看氣息起伏不定的宋安，伸手摸了摸賀銘被火燎到的披散的長發(fā)。

“臣等左右還未正式入未央宮，遂編排了此舞獻(xiàn)給陛下。”為首的盧瑛回話道，“再者，臣等不拘什么身份，獻(xiàn)舞于陛下都是本分，更是榮光。”

“當(dāng)年說要帶你們?nèi)朊鞴獾睿率逞粤恕＝袢昭a(bǔ)上，皆入聞鶴堂，封御侯。”

這話出口，當(dāng)場諸臣都為之震驚。

御侯共九位，位比九卿，乃極高位份的侍郎。再往上便只剩左右側(cè)君兩位，至尊位皇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