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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倉皇抬首,揉眼慢慢看清面前景象。
先看到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馬,馬身高大,四肢健壯,毛順而油亮,如同鍍了一層月光。
之后才看到了馬背上的小女郎。
其實女郎沒比他小多少,實在是那匹馬太大了,襯得朱袍紅裝的幼女似一團茫茫雪地中騰起火苗。
那樣小,但又那樣亮。
“能來這個地方——”她拉起韁繩,拐過馬頭,側身同他靠近些,目光掃過桌案已經曬干所剩無幾的字跡,“你是溫令君家的?是他小兒還是他孫子?”
頭戴七尾鳳凰華勝,坐跨天馬雪鴻,隨侍禁軍羽林衛,且出現在此地,溫頤反應過來,當下起身拱手見禮,“臣溫頤,隨祖父伴駕來此,拜見七公主。公主金安。”
“騎馬會嗎?”
“臣略通一二。”
“陪孤賽馬。”女童馬鞭指點,便有人給他牽來馬匹。
沿河跑了一圈,他的馬自然跑不過天馬,落下還好幾個馬身。
小公主在河邊等他,見他走近,扔他一個水囊,“你把戎裝脫了。”
他接囊入手,才要致謝,一時僵下來,想脫又不敢脫,低眉斂目道,“臣承家訓……”
“傻話!你要是這會沒穿戎裝,輕裝上陣,便少些燥熱,最多落后孤一兩個馬身。這會是同孤賽馬,溫令君有話,讓他尋孤說。”
小小一團火,燃燒在青草河邊,隨時就有被風吹水涌撲滅的風險,但落入他眼中,偏就越燃越亮,氣勢凌人。
她催馬靠近他,“脫了,莫怕,稍后孤派人送你回去。”
溫頤聽話將戎裝脫了,那是他頭一回不聽祖父的話。
心中忐忑、卻也興奮。
從八歲到十二歲,他能見到江瞻云的時候有很多,甚至不必專門跑上林苑就能在長安城中遇見她。因為她好玩,朱雀長街,金鞍玉馬,她慢慢長大,龍首原上的太陽都被她拋在腦后,只能以日光追她披她身上。
祖父說,“若你實在喜歡,憑溫門門楣尚公主,倒也不算辱沒她。”
她也說,“上林苑那些都不行,那溫氏總不差吧,權勢也不小,溫頤師兄就很好。”
十四歲的時候,她還說,“你為何要接受校尉職?你根本不喜歡武職。當年你在涼亭小憩,于桌案默書。寫了一半兵法,后頭卻全是靜心咒、風雅頌。你要甚,就要說,說了才能爭取啊,真是這個姓害了你,溫順又溫吞。”
“臣的姓是臣的榮耀,殿下慎言。”
“這會駁孤,你倒是凌厲,孤喜歡這樣。”
……
從初見,她就是不是謙默溫順的性子,更沒有過分毫溫婉色。
溫頤記得的,是她張牙舞抓的凌厲,一心七竅的聰敏,他想象不出那樣一個人會將往昔氣韻收斂的如此干凈,做出從未有過的神情。
他的目光從她眉宇收回,只禮貌笑過,約了薛壑明日共用午膳。
“今日還有晚膳呢,為何不共用?”江瞻云目送遠去的身影,直待他拐道走遠了方開口道。
薛壑聞言蹙眉,“人家做東,你還要挑時辰。”
“那你做東,今晚我們請他。”
薛壑眉頭壓得有些難看,緩了口氣道,“明日是殿下忌日,沒有今日聚膳的道理。”
“我……”江瞻云一時語塞,頓了頓,將話咽下去,“我錯了,阿兄莫惱。”
薛壑看她面色尤虛,唇瓣還沒恢復血色,緩聲道,“今日早點休息。”
“女郎,您是想見溫大人嗎?”桑桑聽出了端倪,待送別薛壑,回來房中,只悄聲道,“可要婢子尋個由頭給你去傳話,或者我們去景軒附近轉轉?”
“不必。”江瞻云捧了盞茶歪在榻上,慢慢飲了口,“孤問你,當年孤為止痛用了半年多的五石散,你近身侍奉,嗅得氣味如何?”
桑桑揉捏小腿的手一頓,避過主上目光,“五石散需借酒水同服,之后彌香清幽,再變為甜香,盈滿屋室。但殿下,你且莫提這污穢之物,不能想的。”
“孤沒有想,孤在問話。”江瞻云曲起小腿,從她手中挪過,“孤要聽真話,不是好話。”
桑桑看空出的掌心,一下跪在地上,頭埋得愈發低了,“使用五石散者,氣息是幽香、甜美不假,但若近身細問,實有一股腥腐之氣……但您……”
桑桑抬起頭,“您已有近三年未用,早沒有這股氣息。婢子這會沒有說奉承的話,句句屬實。”
“起來吧。”江瞻云指指小腿,示意她繼續,腦海中幾經神思轉過,面色陰晴難辨,“孤有鼻子,只是借你口確定一番。”
她抬頭從半開的窗牖望向無邊天
際,看風云詭譎,日落日升,又是一日。
廿三日,晌午在長揚宮祭拜,她落下兩道淚來,薛壑很滿意,暗道不枉殿下救護你一場。
她沒有說話。
原是為阿母流的,告訴她自己終于回來了。
亦是為齊尚流的,抱歉累他枉死,讓他沒能尋到她。
這日,她的淚流得有些多,因為午膳時,竟是文恬前來侍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