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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他既是出入漩渦,又是歷經一年的喪親刺激、朝堂浮動,其實很疲憊,思維都有些跟不上了。是故他勸得生硬、無章法、皆是讓人聽厭的陳詞濫調。哪似今歲,他再次開腔勸他,已是翻手戴畫|皮,虐身誅心信手捏來。
當年他一見溫頤,心頭便多一重愧疚,若他沒有離開,是否溫頤就不會這樣?
原來他的一次任性,既累人身死,還累人生不如死。
他勸得口干舌燥,只盼溫頤能站起來,盼自己少些罪孽。心中這般想過,一時竟再吐不出話來。
憋了許久,再啟口,音色帶了哀求,“到底怎樣,你才能不飲這東西?”
屋中幽香彌漫,一點點鉆入人的口鼻喉腔,蝕骨銷魂,對于神經緊繃了一年的人,這會竟也生出貪念,想尋得片刻的放松。
但終究還有一份清醒刺激他,這是夢,是幻。只要走出這間屋子,外頭明光普照,一切歡愉浮夢都會消散不見。真正有的是漫漫長路,風刀霜劍。
他想輕松些,想少背負一些,除了喚醒這人,別無他法。
于是,薛壑捧來一盞燈,陪在溫頤身邊。
六月天,屋中冰霧繚繞,熏爐層層撲香,那雁足燈上的一點火苗十分微弱,搖搖晃晃亮在兩人中間。
他用手攏著,去護住它。終于它慢慢燃直了,不再撲閃,光線愈盛,逐漸照亮四野。
“你瞧它,像不像殿下……”約莫是屋內太暗,這點光線顯得格外亮堂,他就想起了那個永遠明艷逼人、光芒萬丈的儲君。
“知道你為何總惹殿下生氣嗎?”這日溫頤總算吐出第一句話,他余光掃過那盞雁足燈,又嗤笑掠過薛壑,還是懸顱仰首的姿態,呵呵干笑兩聲,“因為你太蠢了……明明是日月之輝,你卻說是螢燭之光,她焉能歡喜?”
“焉能歡喜……”他口中喃喃,右手中不知從何處又抓到半盞酒水,輕輕晃著,晃出甘甜誘人的香氣,勾魂懾魄,臂彎轉過又要飲下,被薛壑一把攔住。
“焉能……歡喜?”他盯看眼前人,咬著最后兩個字,似是不肯吐出。
兩人間的那點火苗,因彼此驟然的動作帶出的風,被撲得明明滅滅,跳躍在溫頤混沌眼眸中,激出又一道淚痕。半盞可送他享極樂的酒水被薛壑奪下,灑出些許,濺落在兩人的手背、衣襟、面頰上。溫頤掙扎不過,只循著氣息想要獲得可以使人醉生夢死的酒水,直起的身子一傾,頭砸在了薛壑肩上,手欲揪他襟口卻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頹然就著他衣襟滑落,唯有口中喃喃回蕩在薛壑耳際。
“她歡喜的,她不知怎么就歡喜了,那樣歡喜,我從來沒見過……”
他的手在地上胡亂地摸索,從身到心全是對藥酒的渴望,最后攥住了地上柔軟的氍毹,生出一點意志,語帶哽咽,斷斷續續,“我、我可以不再飲,求你容我一事……你去和文恬姑姑說,把景軒給我……整個東宮后廷都是你的,整個殿下也都是你的,我就想要景軒這方寸之地……”
這一年,忙著處理儲君的喪事,父親的喪事,忙著應付君主更迭的動亂,出兵益州,鎮守長安,領門人入朝堂,搶占權利,監察權,決策權,內政權,兵權……薛壑只覺得急、亂、慌、怕、累,唯獨沒有覺得痛。
便也不明白溫頤怎會那樣痛,痛得雙目枯涸,淚竭血流。
他一雙已經無法聚光的眼睛,定定看著自己,以為他不愿答應,便將往事重提,“我想要她,我就可以入塵埃、舍尊嚴,你不要的我要。”
上林苑長楊宮寸土寸地,你不要,不屑要。
就似她十五歲及笄宴的那盞酒。
你不要,我要。
我要。
思緒被拉得更遠。
承華三十年,江瞻云十五歲。
太仆令起卦占卜,將儲君的及笄禮定在八月十七。
初秋時節,天高氣爽,楓燒成火,桂香十里。
天子主持嘉禮,親自給女兒綰發,配笄簪花,圣眷無限。實乃及笄之后,他將放出尚書臺一半的權利給東宮。這便意味著聽政、協理政五年的儲君,將正式駕臨尚書臺。
自古天子和儲君之間有著天然的矛盾。
本來父如落日西沉,子如旭日東升,乃是生死交替、子嗣衍生的正常現象。但就是常人也無法坦然接受死亡,何論天家父子之中,還橫旦著一名曰“皇權”的怪物,就更難以和平交接。
所幸承華帝歷生死太多,握手所剩的親情太少,算是看開了些。相比權力喪失更恐帝國福祚難續,是故不僅沒有和儲君產生矛盾,還一路鋪開大道,傾盡恩澤,要朝臣和世人早早認其為主,俯首稱臣。
他不僅在公事政務上給她照料和指導,甚至在她的私情內幃上也進行教導。
對于后者,他本不欲插手太多的。
薛氏子入長安已有兩年,后嬪頗豐、真情假意見得太多的天子冷眼瞧出了少年的心思,擺明是郎有情、妾有意。但這近大半年來,卻又看不明白了。據文恬的回話,莫說撤下那幅簾子,去歲小年夜兩人大吵一架,至今還僵著。
問了女兒說無事。
傳了薛壑說臣之罪。
罪犯何處?
又不說話了。
半日答一句,“臣不得殿下青眼,陛下不若貶臣回籍,容各自安好。”
這邊哼聲,“父皇,您把他貶了,讓他滾回去,少礙兒臣的眼。”
“請陛下成全。”少年跪下身來。
“父皇,您莫成全他。”女郎氣勢凌人,“您成全兒臣,兒臣不要看見他,要他滾。”
承華帝看了一會兩個橫眉豎目的人,半點沒看到老死不相往來的意思,反倒是品出兩分打情罵俏的滋味,當下起身一手戳過女兒額頭,一手拍過少年肩膀,擺駕走了。
但年少氣盛,臉面最是一會薄一會厚的時候,僵著難免出事。情竇之火如苗,難忘也易流散。雖說天家不求情意,但若成怨偶也是悲劇,承華帝當即便幫了他們一把。
及笄宴設在明光正殿中,天子親臨掌宴,賜給兩人一盞酒。
十五歲的儲君,內幃已有不少人,枕葉沾露,一嗅識出氣味,提裙挨近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