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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陳設簡單,內寢僅一張榻,榻前是博望爐;出來往左是梳妝臺,對著凈室;往右以屏風隔斷,置一方書案,和落地的書閣,一應都是梨花木材質。
梨花木難得,尋常勛貴高門雖也多用,但這般從榻到妝臺,從屏風到書案,從納爐底座到書閣整套都是梨花木的,少之又少。且其上紋樣皆是龜鶴、鸞鳳一類,古樸大氣,內蘊潛流,便只能是御賜之物。
江瞻云記得這套陳設,乃當初延誤迎候薛壑后,父皇賜予的。為此還搭上了她的一套銅鶴燭臺。
四架青銅飛鶴燭臺,這會正端正擺放在廊下、內寢、左右隔間,燈火雖熄卻依舊冷光凜凜。
“婢子聞這處掌事說,這東首的向煦臺自十年前薛御史在此開府,便一直封著,從未開啟過。近些年他出任御史大夫,索性就一直住在御史大夫府,有時忙起就直接宿在御史臺,只偶然白日里才過來看一眼。這處是上月才重新打掃拾掇出來的。”
江瞻云盥洗畢,起身走出門外,看亭中草木葳蕤,冬梅未謝,春花已開。
出了向煦臺,往西一路是居中的瓊瑛臺、西首的夕照臺,繞過大片游池回廊往南走便是正堂四閣,往北以東乃膳堂,西邊是花園亭臺。
這座坐落在北闕甲第靠近北宮門的府邸,一堂三臺六閣,規模堪比王府。
“成婚后,東宮處自然由你作主,任你迎人納物。但外頭就要少去了,想去也成,叫上駙馬一道進出。晚了讓人給父皇傳個話,歇在北闕甲第的府里頭,不許跑出城去上林苑那般遠的地方,更不許隨意宿在酒肆客棧中。”
“還是父皇想得周到。”
府邸初時確實是單賜給薛壑的,她若想要,有的是府宅供她挑,沒必要讓兩人擠在一起。父皇這般安排無非是看出兩人不對付,想法子撮合他們。于是府邸成了二人同居之所,如此居中的瓊瑛臺自然是二人同榻處,剩下東西兩處,東邊自是儲君的寢殿。可惜,那五年里江瞻云從未下榻此地,薛壑也守禮只獨居西邊的晚照臺。
“誰要和他擠一個院子,東西再好且當便宜他了。”送他燭臺時,她還十分不屑。
卻未曾想過,五年又五年,十年光陰如流水,世人眼中她早已身死。
而他自她離去,也沒再住進來,日日宿在府衙中。
為何不來住?
大抵是尊重她儲君之身?
那作甚又讓薛九娘住進來?
憑何讓旁的女子住她的地方?
多置一處京中宅院,對他薛壑來說又不是什么難事!
江瞻云朝后|庭花園一處高地涼亭走去,忽就將路上一顆碎石踢開。石子很小,跨過去便可,這一下踢得唬了桑桑一跳。
桑桑觀其面目,瞧出兩分慍色,但又仿佛不是太生氣,低頭沒敢多問。
江瞻云入了涼亭,俯瞰整個府邸,須臾抬眸眺望東面的未央宮。
政令前殿居中央,青瓦覆頂,金鐸掛檐;祿渠雙閣在北,藏書萬千,浩如星瀚;滄池在南,蓮生其中,水育天驕;八門五校尉往來值守,甲光生寒,執戟森森。
……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鸞聲噦噦。
夜如何其?夜鄉晨,庭燎有輝。君子至止,言觀其旂。】(1)
女郎喃喃舊詩篇。
“未央,就是‘未盡’、‘永續’的意思。今父皇擇你為嗣君,把江山托你手中,便算是續上了。你也要讓山河永續,千秋萬載傳下去……”
江瞻云遙看那座巍峨宮城,這廂眼中的怒意才是凜冽刻骨。風吹眼迷,垂眸看自己一雙手,掌心驀然一陣濡濕,是一顆淚珠滴入。
她連父親最一面都不曾見到。
早春的風還在拂面而來,吹起她一身細密的冷汗,令她搖搖欲墜。
“女郎——”桑桑扶住她。
“無妨!”江瞻云就著她的手緩了緩,“昨夜折騰,這日又起得太遲,久未進膳之故。”
桑桑聞言,趕緊扶她回向煦臺。
她從涼亭下,回首還能看到九重宮闕斗拱飛檐,朱墻一角。
腦中卻只剩了四個字。
山河永續。
江瞻云用膳畢,面上慢慢有了些血色,坐在廊下養神,目光不自覺又投向東邊未央宮的方向。
“辰時一刻,薛御史過來了一趟,道是您路途跋涉,他今日亦有事,暫且不開課,讓您好生休息。”桑桑給她腿上蓋了條薄毯,“本來他來時您還未醒,婢子惶恐他又要以‘憊懶’罰您,不想還算體貼。”
“他哪是體貼,他就是怕把我折騰死了,沒個合適的人實行他的計劃。”江瞻云接來暖爐捧在手中,胸堂傷口處因昨夜毒發尚且隱隱作痛,忍不住哼了聲。
桑桑聞這話,抬眼看天。
江瞻云揉了會胸口,抬眸同沉默不語的侍女對上眼,眼珠滴溜轉過一圈。
他的
計劃為的是她的事。
那算他體……還成吧。
主仆二人閑聊中,掌事林悅過來回話。
林悅是益州軍中的醫女,薛壑計劃之初,便選好了相關人手,給薛九娘配備了完整的侍從人員。畢竟她這張臉沒有一勞永逸的法子,需要備好新的皮具以便換新。所以調了一個懂醫又習武的人來打理她的事宜,最主要的就是保養和儲藏面具。原本還有兩個貼身的女侍,但被江瞻云以習慣桑桑侍奉、不喜人多打發了,只在外屋進行打掃庭廚的事。
這會她帶了另外幾位掌事和首領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