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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如此,陛下禮遇益州,但我們不可自恃恩寵。”
左右親衛話落,一行人更是催馬前行。
塵土四起,風聲呼嘯。
長安城宣平門外十三里處的枳道亭是長安東郊重要交通節點,也是官方迎送場所。重要官吏外任或者入京述職、番邦使者出入、商旅東行等均會在此舉行儀式。
又是一陣快馬加鞭,枳道亭露出大半身形。
朱檐六角飛翹,檐上裹黃絹鑲紅綢,檐下掛簾垂幔。
晚風吹拂,簾幔卷起,現出亭中陳設,半丈高的桂枝銅燈臺上插著紅燭,一排羊角燈在檐間晃蕩,天光未歇尚未點火。但還是能見得亭中席案高設,取暖的銅爐置在中央。
“果然,亭中已經設好席案。我們快行,莫讓天家久候。 ”
“待到亭中,公子理妝更衣,再換車駕,便可緩緩。待面圣時不至于失禮。”
“可是我們車駕沒跟上來,我去催他們快些。”
“無妨無妨,席案都設了,還怕不備馬車嗎?”
“我聞乃殿下來迎,殿下是女郎,多半會備車輦。”
“一定是車輦,稍后殿下與公子共輦入城。”
親衛們你一言我一語,貼身的唐飛和薛允時不時望向少年人,見他面目雖顯疲態但比初出益州時要柔和不少,眼中也多出了兩分期待。兩人彼此對視而過,心中安定許多。
他倆一個陪著薛壑長大,一個是他叔父但就比他大了六七歲,原都知曉他心思。
薛壑打小的志向,是同他父輩般橫刀立馬,馳騁沙場。不求建功立業,但求邊地自在,馬馳草原,鷹擊翔空。
雖說益州薛氏同天家江氏的盟約早早定下,但族中子弟除了尚主靖明女帝的晟華皇夫,還不曾有其他人尚主過。更應隆麒皇太女之故,男兒重掌天下,那道“大魏若出女帝,薛氏子必尚主”的約定在世人眼中基本作廢。因為難以想象,這天下還會再出女君。曾經的兩位是流星過天,女子短暫的輝煌。
便是薛氏一族,也是這般認為的。又值承華帝征討匈奴近二十年,于是薛壑的父輩幾乎全部的心思都在練兵作戰、保家衛國上。
待到薛壑出生,正值最后一次征伐匈奴,薛家軍掛帥,歷四年,匈奴雄鷹折翅,王庭隱跡漠北,大魏國中安寧。他作為正支嫡出子嗣,雖一直有名士大儒時時進出書齋教導他課業,益州屬臣隔三差五為他分析長安時政,但他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還是投在了軍營中,摸弓長大,馬背觀世。族中尊長,家中父老總結經驗,傾囊相授,原都將他當作薛家軍少帥培養。
長大到十三歲時,他已經正式跟隨父親巡防益州以南的部落,戍守南地。這年夏末所領巡防營在邊境上發現欲要犯境的羌族小股部隊,以二十戰百的戰績阻敵于邊地,初露鋒芒。亦是同年年底,長安的詔書傳到益州,擇他尚主宣宏皇太女,同時任命擔任八百石侍御史一職,于兩年后十五歲赴長安出仕。
侍御史乃御史大夫座下官吏。
御史大夫其下官職分五等,御史中丞一人,長史兩人,侍御史四人,監察御史八人,御史郎若干。
天子擇此不高不低的侍御史一職實乃恰到好處,一來可避免他因年少官職太高而不服眾的局面,二來又照顧了益州薛氏的顏面。
十三歲的少年,沒能過好這個除夕。
原本在前一年聞天子立七公主為皇太女的時候,益州自起波瀾。但正支子弟非他一人,同受大儒教導的堂兄弟便有四五人。他的文才亦非最出眾,所長乃治軍之道,且族中多將他當繼承人培養,他便不曾想到會輪到自己。
卻不想,天子挑來擇去,到底還是選中了他。
他不愿入京述職,不愿做皇太女的駙馬。
八百石侍御史,一千二百石御史長史,兩千石御史中丞,一萬石御史大夫,一眼看得到頭的前程,官拜三公,爵封侯位,無需太久,至多在他而立之時,便是他位極人臣之日。光鮮亮麗,烈火烹油,當是
常人難以企及的一生。但卻不是他想要的,因為此間種種沒有一樣會是因為他之才,他之能,他之努力,全都只因他有一個為儲君的妻子,只為能配上她,方冠以他這些。
他的人生將再也沒有屬于他自己的意義。
他問母親,為何會這樣?
他問父親,可不可以拒絕這門親事?
母親說,“自立太女,天家便已開始擇選,我們也以為你小小年紀巡防一戰立了功績,陛下會因此留你在益州接管兵甲,不想……不想卻讓聲名累你。陛下當是聞你名下了決心。”
父親說,“不可以拒絕。從今往后,宣宏皇太女便是你一生最大的意義。”
冬去春來,皇城派來的中貴人教導他宮廷禮儀。
入伏出秋,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申屠臨親來益州教授他一國法典。
雪盡春又回,尚書令溫松以迎親使身份來此接他入長安。
他在諸官間聞得他未來的妻子是個聰慧、美麗、略微調皮、稍顯任性的女郎。
益州官道上,父親叮囑,“殿下是君,你是臣,要謹記君臣之禮,謹記你的身份。”
母親笑道,“聞來比你阿姊好相處多了。你阿姊的脾氣你都受得住,還怕甚? ”
駿馬遏蹄,蒼鷹收翅。
他本是不甘隱忍,但聽得長安來的官員評價那個女子,多來是好相處的;又思父親所言,女郎艱難,他此行更有輔佐添勢之意;更因臨近長安一路,聞太女年十三代帝主持親耕節,為百姓贊譽,心中平添好感;而半里外愈發清晰的枳道亭面貌映入眼簾,他便也慢慢接受了命運安排。
儲君盛禮相迎,他更當恭敬謙卑,禮儀周全。
這般想著,又一記馬鞭揚起,呵駕急行。
夕陽就剩最后一抹,比弦月還窄,虛虛掛在天際,十分寥落。
寥落的晚霞余暉中,枳道亭現出寥落的全貌。
檐上是殘破的紅綢掛瓦,半截黃絹風中晃蕩;檐間的羊角燈掉了兩盞在石階,歪了一盞勾在樹梢頭;桂枝銅燈盞上的紅燭早已燃盡,前頭看到的紅色是凝固在燭臺的燈油;銅爐中沒存半點新炭,只有炭灰被風四下吹散……枳道亭沒有一個人,荒涼似城外孤墳。
此間種種不過是前些日子,皇太女主持親耕節,官員專門為其在此設立的休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