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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宇深闊,寒煙冷霧繚繞,從菱花窗牖撒入的日光格外稀薄,鋪陳一地碎花,少年男女坐在高臺一角,日影中小小一團,瞧著很是親厚。
“若是駙馬如今在京畿,與殿下琴瑟和鳴,殿下將婚前侍郎遷入寢宮,自然無甚可言。既彰顯駙馬氣量,又是殿下的恩德。但眼下駙馬離京,還是在和您大婚當夜離開,雖說是因公調離,但……”溫頤瞧著江瞻云神色,“軍務再急,朝中有的是良將,何勞洞房中的駙馬!那晚,你們吵架了是不是、他是被你氣走的?”
最后話的出口,是往昔近十年一同長大、旁人不可比擬的親近。
“那晚就是他故意找茬,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席話,盡挑孤內侍的不是……” 江瞻云長眉挑起,回想大婚當晚,至今她都不知薛壑為何生氣,“今個孤難得開懷,不提也罷!”
她展顏一笑,眼尾微揚,抬手欲撥下發上金簪,“孤有樁喜事同師兄說。”
“等等,還是臣先說。”因女郎抬臂間,廣袖輕擺,香風縈繞,溫頤抑制心跳、屏息后仰,“臣想問問,駙馬挑揀您的內侍,可是要求您散了他們?亦或者不許入明光殿?”
“那倒沒有!且不論歷代女君都有后廷內侍,他還不至于如此張狂自負。再者孤已經給足他顏面,答應在與他大婚前不遷內侍入殿。”
論及此處,江瞻云站起身子,負手立于臨窗的位置,隔菱花窗牖眺望遠方天際,眸色中多出兩分不甘,“若非念著父皇病重,恐忤他意惹他動氣,孤怎么都會辨上一辨。薛氏再尊貴,也是臣子。孤堂堂一個儲君,在迎他之前納些內侍,哪里就是不敬重他了?你們男子娶妻之前,有的是通房妾室,也沒聽說哪個會把她們置在外頭,等迎了新婦入門再把她們接回來的。怎到了孤這處,就這般條條框框,這般憋屈了?”
“因為時勢比人強。”溫頤換了跽坐的姿勢,抬首仰望女郎脊背,“因為您是女兒身,雖說我朝出過兩任女君,但后又歸男帝,如今女君復起,前路漫漫來日艱辛不亞于初代女君時。眼下朝中兩樁大事,一乃官員貪污,二則邊軍不寧,若是抽絲剝繭去查,許會涉及宗親。宗親之中,殿下同輩者唯余您一人,然您子侄輩,陰平王和瑯琊王之遺孤皆尚在,且都是兒郎,稍有不慎……”
后面的話不言而喻,溫頤也不敢宣之于口,只點要害,“唯有益州薛氏,百年來忠君不分男女,祖上護佑過男帝,擁立過女君,又世代尚主,手掌兵權,殿下需要他。”
江瞻云回首看他。
“東宮幕僚無數,文武皆備,殿下當是明白此間利害。”溫頤補充道。
“孤當然明白。孤是在想師兄今日所為——”江瞻云背過身去,重新眺望天際,“確實一心為孤。你主張懲罰掀翻駙馬席案的人,是恐他們中有人會有兩王之人,將事傳出離間孤與駙馬,你在替孤周全;提出延緩遷他們入明光殿,是在幫孤給駙馬臺階,向他示弱求和。后頭呢,可是還要孤快馬傳信,請他回來?”
溫頤頷首應是,“殿下位尊,臣可代筆傳信,請駙馬回朝。或者,臣走一趟青州也無妨。”
“東宮文武無數,自有為殿下分析利弊者。但有些話,諸人不敢言,不好言。臣榮幸,一為太子少師之孫,又有與您一同長大的情分,所以斗膽來言。”
殿外日頭正烈,室內寒氣正濃。
江瞻云安靜立在窗下,一時沒再接話,負在背后的手拎著小檀扇,閑閑晃蕩。日光穿窗破霧攏住她,檀扇隱在霧氣中,只余光下暗影。人似一把即將出鞘的劍,明耀又森冷。
待廬江帶回青州將領,待三司審過,除去貪官,震懾宗親,她便算坐穩了儲君位。至于薛壑,合則為夫妻相敬如賓,分則做君臣各司其職,都好。
“殿下!請傳書允駙馬回京,后再遷內侍入東宮。”溫頤不明其想,亦不知其中政務,只當她依舊為顏面而不肯讓步,遂垂首叩拜,再度陳詞上諫。
“師兄心意,孤心領了。”江瞻云話語落下,人已經至溫頤身前,伸手于他,是個虛扶的姿勢。
溫頤從命,伏跪換成跽坐,卻是眉間憂色重。
但見江瞻云俯身與他對面而坐,中無隔案,極近的位置,周遭冰霧冷寒,唯剩彼此氣息溫熱。
“駙馬若回來,孤不會逐他。但他不回,孤也斷不會主動請他。”她伸手觸在少年眉宇,一點點撫平他眉間褶皺,“如同今日事,即便內侍是故意的,孤也不會罰。孤就要在此時,將他們接入明光殿。不僅如此——”
江瞻云抬手從發髻撥下那枚金簪,送與少年面前,“孤還要師兄入我東宮。”
溫頤猛一抬頭,眼中頓時愧意難言,唇口張合間眼尾已泛紅,垂眸不敢看她,“我、還未同祖父直言……”
儲君已有駙馬,旁人再與之青梅竹馬也不過同后廷內侍一般。南陽溫氏,世代簪纓,百年清流,還不如正常迎娶貴女。
溫松執掌溫氏,自是這般想。
“不必你言語,孤今日已經同老師挑明。”江瞻云將金簪放入他掌心,“此番夏
苗結束,你便入明光殿。”
溫頤望著她笑意明媚的面龐,有些回過味來。
掀翻駙馬席案的內侍無論是否為二王的人,儲君不罰、隨之任之便只有一個指向,當下朝中的兩大事宜即將得到解決,她基本控制了朝局。留著這處是還擊駙馬新婚棄走,落她顏面之舉。
而她在這個檔口納他入東宮表面看來同不罰內侍乃一個意思,但其實是在給他身為輔臣之一的祖父提醒,亦是警告:儲君已長成,政從己出,望他們識相。
一箭三雕!
自立儲君,八年來東宮被護得鐵桶般,密不透風。少女竟長得這樣快,走得這樣快。
偏他看得這般明白,卻又無從抗拒這誘惑。
她是龍首原上高升的紅日,在還是公主時,便已令他心動情起。
他凝看金簪,簪身雕的是他最愛的鶴,刻的是“修毓”二字。
“上月事多,分身乏術,錯過了你的冠禮。但及冠加字,孤承諾你的就不會忘記。”江瞻云拿起金簪,示意人上前,幫他簪上,“‘修、毓’二字皆有保養之意,與頤同義。愿師兄保養德行,毓出靈秀。”
她的目光在簪上流連,欣賞自己的繪畫技藝,挑眉與他祝福。
掌心殘留女郎指甲劃過的輕微觸感,耳鬢是她衣袖拂過的淡淡香氣,溫頤對上她眼眸,微微垂首,“臣甘為殿下手中棋。”
“天家難有真心,難盡全意,我視師兄是棋亦是情。”
上君者坦蕩得過分。
然少年卻只道,“臣有比做殿下師兄更親近的身份了,殿下為何還喚師兄?”
銅漏滴答,少年儲君抬眸觀過,笑意淺淺道,“午歇的時辰了,你侍奉孤吧,修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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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既出過兩任女君,很多規矩自然也已設立形成。
女子為帝同男子為帝最大的區別就在于子嗣的繁衍。十月懷胎到底需要從女子腹中出來,生產從來都是鬼門關。
是故,于侍寢之上,首先定下了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