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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晚上，一輛轎車在公寓前停了下來，後座車門開了，只見一位老太太蹣跚地下了車。

開車的是老人的小兒子，車上還載著妻小，「媽，真的不要人陪你？」小兒子擔心地問著。

老人搖了搖手：「大家都超過二十四小時沒闔眼了，明天一早還得去會館給你哥拜飯呢！都回去好好休息吧！」老人交代了幾句話，便轉(zhuǎn)身上樓。天氣其實不冷，她卻下意識地攏著外套，想讓自己溫暖些。一旁賣場燈火通明，還播著歡慶新年的曲子，可是老人家卻因為傷心今天早上才往生的大兒子阿偉，臉se憔悴，心情低落。她雙手交疊在x前，好似這樣會讓自己更有力量。

當母親的，永遠也沒辦法做好兒子離世的準備，但是她也知道，阿偉盡力了。

前年底，醫(yī)生就說癌末的阿偉只剩三四個月，可是她的阿偉，y生生地撐了一年。

老人知道，兒子全是為了她，為了不讓這個老母親傷心而努力地活著。除夕夜，病房里的止痛針一針一針地打，卻仍然止不了阿偉的痛，大年初一清早，老人看在眼里，只能請求醫(yī)生加重止痛針的劑量。

「阿姨，您要有心理準備，劑量再增加的話，打下去有可能醒不來」值班醫(yī)生小心地提醒著眼前的長者，他看見老人垂著頭，背著病房里的晚輩們擦去她的眼淚。

據(jù)說父母哭，會讓si者無法好好的跟著菩薩去西方極樂世界。這道理老人當然知道，但是做母親的與自己的親骨r0i別，怎能不哭？

止痛針打了不到幾分鐘，老人忍著淚，送走了兒子。她沒在阿偉面前哭，她要讓阿偉安心地走。

上了樓，老人拿出鑰匙開了鐵門，嘴里喃喃念著：「阿偉，我們到家了！」映入眼簾的，全都是和大兒子生活的滿滿回憶。ye晶電視是兒子買的，那個音響遙控器什麼的，阿偉還沒教會她這個老人家怎麼用；沙發(fā)椅旁的跑步機，因為主人好久沒用，早已蒙上了灰塵。旁邊，是兒子沒力氣走路後，新買的輪椅。阿偉的阿偉的阿偉的家里多少個阿偉的東西，以後再也沒有主人了。

客廳過去是廚房。老人放下了背包，慢慢地走了進去。

流理臺上，幾顆慈菇還扔在那兒；整條好好的臘r0u，就擱在慈菇旁邊。冰箱里，有上個星期小兒子訂的年菜，全是照阿偉的意思訂的。那時的他，雖然虛弱，仍然意志堅強地準備過年，他叫弟弟幫他訂了佛跳墻，另外還要媽做的慈菇炒臘r0u。

孩子的爹是廣東人，生前就ai吃慈姑炒臘r0u這道家鄉(xiāng)菜，年夜飯沒這道菜，就像沒過年一樣！慈菇這東西吃起像茡薺，又像菱角，臺灣吃的人不多，早年只有南門市場的一個攤子有得買，但是這幾年去問，都說進不到貨了！但是今年不一樣，她非得買到慈菇不可。她要給阿偉炒一道慈菇炒臘r0u！誰曉得，明年阿偉還能不能一起吃上年夜飯呢！

除夕一早，她在風聲鶴唳的武漢肺炎的威脅下，戴起口罩坐公車，她四下張望著，舊南門市場拆了，搬到現(xiàn)在這個臨時市場，她連原來的攤子搬到哪兒了也不知道，她在市場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依然沒找著有賣慈菇的。

老人只好又搭了公車回家。不si心的她，提早一站下車，決定到住家附近那個小菜場碰碰運氣。沒想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站在菜市場口，腳邊就賣著一籃子的慈菇！她欣喜若狂地買了幾個，又高高興興的上了r0u鋪子選了一小條臘r0u。

今年總算可以好好吃頓年夜飯了吧！

買到東西的老人心滿意足地想著，老天爺這麼幫忙買到慈菇，今天阿偉應(yīng)該能順利回家吧？一星期前，大兒子被緊急送到醫(yī)院，他的癌細胞早已漫延全身，他的肺早已被腫瘤占據(jù)，阿偉的狀況時好時壞，一直到昨天，好不容易才退了燒，護理師說，會讓醫(yī)生評估看能不能回家過年。

老人嘆著氣，伸出手來拿起那有如水仙花球j的慈菇。昨天中午，她還在巴望著在醫(yī)院看顧阿偉的小兒子給她稍來好消息，沒想到，電話來了，卻是小兒子焦急地喊著：「媽！快來，坐計程車快來！」

病床上的阿偉，瘦到只剩一把骨頭，各種抗生素與止痛針的作用下，不到五十歲的阿偉，面se枯乾，稀疏的半白灰髪，看起來b她這個媽媽還老！

老媽媽想起阿偉五歲時的可ai模樣，想起他十五歲的叛逆，還有三十歲的意氣風發(fā)。不過這一切，都在兒子結(jié)婚後反轉(zhuǎn)。兒子娶的那個nv人貪財，騙光了阿偉的存款，連兩老存了一輩子買的房子也沒了，最後，那個nv的拋下阿偉，跟了別的男人雙宿shuangfe1！

家門不幸由此開端，大兒子意志消沉，老伴抑郁而終。

就這麼沈悶地過了好幾年，兒子重新振作，也有了穩(wěn)定交往的對像，然後，大兒子得了癌癥。

阿偉不愿意擔誤了人家，於是，姻緣又沒了。沒有子嗣，沒人幫阿偉捧斗！

老人扭開水龍頭清洗慈菇，「明天帶去拜阿偉吧！」不管孩子是五歲還是五十歲，都是媽的孩子，就算孩子往生了，她還是想著要幫兒子

打點一切。

以往老人總是將退了鹽的臘r0u切片，再與同樣切片的慈菇焯水同炒，最後撒上蒜苗也就成了，但是禮儀師說拜的菜飯要是素的，於是老人開著廚柜的門翻找著，最後拿出了一罐面筋。

起油鍋，慈菇切片，放入炒鍋加水和面筋罐頭的醬汁炒至慈菇軟熟，接著再下面筋同燒，老人沒這樣燒過素炒慈菇，所以用菜鏟挑了片慈菇試試味道。

也許是她忘了焯水，也許是來路不明的慈菇品種不對，她難過地發(fā)現(xiàn)，慈菇是苦的。

「好苦啊！」老人丟下菜鏟，眼淚大滴小滴地掉了下來。

「阿偉啊！你好好跟菩薩去。」老人哭得ch0uch0u噎噎：「媽不是為你哭，媽是哭這慈菇太苦了！真的好苦啊！」

在美容院坐了三個小時，四十歲的采麗剪掉了她十幾年不變的長直髪造型，新剪的俏麗短髪染了深棕se，遮掩她因為c勞而冒出的白髪，她滿意極了，像是終於甩掉了一些麻煩一般。

的確是。她，今天一早和前夫約在戶政事務(wù)所，辦好了離婚手續(xù)，也領(lǐng)到了新的身份證。

她腳步輕盈，迫不及待地想回家炒麻油腰花，好好犒賞自己一頓。腰花是辦完離婚手續(xù)回家的路上在菜市場買的，r0u販己經(jīng)處理好的腰花，正泡著水冰在冰箱里等著她。

她也說不上來，為何想吃這道菜。

三十歲時，她風華正盛，工作的有聲有se。那時還是男友的前夫，在她賃居的小套房里向她求婚，買回家吃的一道菜，是麻油腰花，她接受了男友的求婚。

三十一歲，她彎著腰，拿著菜刀仔細地處理著麻油腰花的白筋，那白筋不除乾凈，腰花就會有豬sao味。前夫調(diào)侃她：「怎麼不生個孩子？你可以天天吃麻油腰花！」她笑了，她的業(yè)績正好，怎麼可能放下事業(yè)去生小孩？

三十二歲，她拿著處理好的腰子走水去sao味時，前夫從婆婆那兒帶了許多據(jù)說可以改善t質(zhì)的中藥回來給她。老人家的心思她明白，但是她并不想要孩子，還背著前夫吃避孕藥。

三十三歲，她把腰子切成花片，準備炒麻油腰花，前夫居然心有靈犀地買麻油腰花回來給她當宵夜，她心里甜滋滋的，不曉得怎麼回事，她也想要個孩子了。

三十四歲，她拿出她當專案經(jīng)理的jg神，每天測量基礎(chǔ)t溫測排卵期，和前夫按表c課，工作只要努力，就有回報，孩子，應(yīng)該也是一樣的道理吧？可是不管她怎麼努力求子，月經(jīng)還是準時來報到。這個月，她月經(jīng)晚了兩天，當她一邊川燙腰花去腥味，一邊盤算著去買驗孕bang時，她下t一陣sh熱。她在廁間望著衛(wèi)生紙上的經(jīng)血感嘆，以前只怕月經(jīng)不來，現(xiàn)在的她只求月經(jīng)不要來。

三十五歲，她和前夫去了不孕癥門診，拿著排卵針，她卻沒有勇氣往自己肚皮扎下那一針。采麗只能眼淚汪汪地看著前夫，要前夫幫她打針，前夫抱著哭泣的她，打完針後，前夫哄著她，為她下廚炒麻油腰花。姜片在麻油里爆了太久，腰花炒得太老，他們吃了她記憶中最難吃的一次麻油腰花。

三十六歲，她和前夫決定做試管嬰兒。她整年不碰麻油，聽說麻油活血，身t會保不住孩子。采麗好不容易植入了兩個肧貽，當采麗以為終於求子成功時，她卻不小心流產(chǎn)了。她在廁所里尖叫，前夫在外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