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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老人呵著冰凍的手，走進菜市場。

不知為何，這幾天啊，特別想吃八寶芋泥！這道菜不難做，就是備料麻煩，除了芋泥，還得炒豆沙，蒸蓮子，放點兒蜜餞、灑上青紅絲兒這甜滋滋的味道，冬天嚐起來就是特別暖心。

他很久沒回家做菜了，小娃兒們看見這道八寶芋泥，肯定開心地跳起來

他步履蹣跚，凌晨五點多的菜市場，天se是霧蒙蒙的灰，聽不到叫賣聲，只有幾個攤子點著燈，忙著下貨舖貨。

哎！睡不著的他真太早來了！老人家自嘲地笑了笑，揀了個臺階，便自顧自地坐下來。他把手伸進衣服里，好暖和暖和凍僵的手，這才發現，方才急著出門，好像忘了帶錢！可是，回去有點兒麻煩，對了，他腦袋靈光一閃，到時候把兒子的手機號碼給老板，叫兒子送錢過來付帳總行吧！

為了不讓兒子跑太多地方，他要選一家大一點兒的菜攤，一口氣買齊八寶芋泥的材料，不過菜攤是沒在賣蜜餞果乾的，不然，就只做個甜芋泥給孩子們解解饞也好吧！正當老人家胡思亂想之際，一個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世界。

「阿伯，你怎麼坐在這里？」

一位攤販看老人坐在他要擺竹簍的展示臺上，狐疑地喚著老人。

老人慈眉善目，用著濃厚的鄉音說：「我老人家睡不著，太早起，等你們擺好東西買菜！」

冷颼颼的天氣，攤販看著沒穿外套的老人，禮貌地請他進屋檐躲躲風，便又忙碌了起來。

一直等到天se大亮，攤販做了幾輪生意，偷了空檔休息，才發現那老人還在。

「阿伯，你不是要買菜，怎麼還坐在這里？」

「我沒看見芋頭呀！我要買芋頭。」

「我這里賣魚，沒有賣菜！」

「那你去給我買兩個芋頭好不好？」

菜販對著說話沒條理的老人家無奈地攤著手：「阿伯，我要做生意啦！可不可以不要坐在這里？」

老人聽了突然生氣：「你這年輕人怎麼不講理，我坐這兒哪里礙著你啦！」氣怒不已的老人家，順手掀翻了攤架上的竹藍子，好幾尾的虱目魚就這麼掉在地上。

攤販沒輒，只好拿起手機報警。

警察來了，老人只反覆說著要做八寶芋泥給孩子吃，卻顛三倒四說不出家里地址，要他報兒子的電話，也y是少了一碼。

警察把人帶回了警察局，老人說了兒子的名字，嚷著要趕回家做八寶芋泥給孩子吃。

「你知道嗎？蒸芋泥呀，就是豬油要下得夠，糖要放得足，吃起來才會香！我兒子他多喜歡這道八寶芋泥啊！每次我一做，他總是一下子就吃光光！」老人認真地跟值班員警說著。

員警很快地查到了失智老人的兒子資料，通知他來警察局接回老父。

過了一個多小時，兒子和老太太終於來了，兩人對老人冷淡無禮的態度讓年輕的值班員警忍不住勸了一下：「雖然老人家失智了，不過一直說要回家做芋泥給你們吃呢！」

「失智了才想回家呀！人好好的時候他才不回來呢！」老太太忍不住回嗆年輕的警員。

「你外面的nv人呢？」老太太指著老人家罵：「家里人什麼時候吃過你做的菜了？把家里的錢都拿去養nv人，怎麼不叫那些nv人來接你啊！」

大年初一晚上，一輛轎車在公寓前停了下來，後座車門開了，只見一位老太太蹣跚地下了車。

開車的是老人的小兒子，車上還載著妻小，「媽，真的不要人陪你？」小兒子擔心地問著。

老人搖了搖手：「大家都超過二十四小時沒闔眼了，明天一早還得去會館給你哥拜飯呢！都回去好好休息吧！」老人交代了幾句話，便轉身上樓。天氣其實不冷，她卻下意識地攏著外套，想讓自己溫暖些。一旁賣場燈火通明，還播著歡慶新年的曲子，可是老人家卻因為傷心今天早上才往生的大兒子阿偉，臉se憔悴，心情低落。她雙手交疊在x前，好似這樣會讓自己更有力量。

當母親的，永遠也沒辦法做好兒子離世的準備，但是她也知道，阿偉盡力了。

前年底，醫生就說癌末的阿偉只剩三四個月，可是她的阿偉，y生生地撐了一年。

老人知道，兒子全是為了她，為了不讓這個老母親傷心而努力地活著。除夕夜，病房里的止痛針一針一針地打，卻仍然止不了阿偉的痛，大年初一清早，老人看在眼里，只能請求醫生加重止痛針的劑量。

「阿姨，您要有心理準備，劑量再增加的話，打下去有可能醒不來」值班醫生小心地提醒著眼前的長者，他看見老人垂著頭，背著病房里的晚輩們擦去她的眼淚。

據說父母哭，會讓si者無法好好的跟著菩薩去西方極樂世界。這道理老人當然知道，但是做母親的與自己的親骨r0i別，怎能不哭？

止痛針打了不到幾分鐘，老人忍著淚，送走了兒子。她沒在阿偉面前哭，她要讓阿偉安心地走。

上了樓，老人拿出鑰匙開了鐵門，嘴

里喃喃念著：「阿偉，我們到家了！」映入眼簾的，全都是和大兒子生活的滿滿回憶。ye晶電視是兒子買的，那個音響遙控器什麼的，阿偉還沒教會她這個老人家怎麼用；沙發椅旁的跑步機，因為主人好久沒用，早已蒙上了灰塵。旁邊，是兒子沒力氣走路後，新買的輪椅。阿偉的阿偉的阿偉的家里多少個阿偉的東西，以後再也沒有主人了。

客廳過去是廚房。老人放下了背包，慢慢地走了進去。

流理臺上，幾顆慈菇還扔在那兒；整條好好的臘r0u，就擱在慈菇旁邊。冰箱里，有上個星期小兒子訂的年菜，全是照阿偉的意思訂的。那時的他，雖然虛弱，仍然意志堅強地準備過年，他叫弟弟幫他訂了佛跳墻，另外還要媽做的慈菇炒臘r0u。

孩子的爹是廣東人，生前就ai吃慈姑炒臘r0u這道家鄉菜，年夜飯沒這道菜，就像沒過年一樣！慈菇這東西吃起像茡薺，又像菱角，臺灣吃的人不多，早年只有南門市場的一個攤子有得買，但是這幾年去問，都說進不到貨了！但是今年不一樣，她非得買到慈菇不可。她要給阿偉炒一道慈菇炒臘r0u！誰曉得，明年阿偉還能不能一起吃上年夜飯呢！

除夕一早，她在風聲鶴唳的武漢肺炎的威脅下，戴起口罩坐公車，她四下張望著，舊南門市場拆了，搬到現在這個臨時市場，她連原來的攤子搬到哪兒了也不知道，她在市場里兜兜轉轉，依然沒找著有賣慈菇的。

老人只好又搭了公車回家。不si心的她，提早一站下車，決定到住家附近那個小菜場碰碰運氣。沒想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站在菜市場口，腳邊就賣著一籃子的慈菇！她欣喜若狂地買了幾個，又高高興興的上了r0u鋪子選了一小條臘r0u。

今年總算可以好好吃頓年夜飯了吧！

買到東西的老人心滿意足地想著，老天爺這麼幫忙買到慈菇，今天阿偉應該能順利回家吧？一星期前，大兒子被緊急送到醫院，他的癌細胞早已漫延全身，他的肺早已被腫瘤占據，阿偉的狀況時好時壞，一直到昨天，好不容易才退了燒，護理師說，會讓醫生評估看能不能回家過年。

老人嘆著氣，伸出手來拿起那有如水仙花球j的慈菇。昨天中午，她還在巴望著在醫院看顧阿偉的小兒子給她稍來好消息，沒想到，電話來了，卻是小兒子焦急地喊著：「媽！快來，坐計程車快來！」

病床上的阿偉，瘦到只剩一把骨頭，各種抗生素與止痛針的作用下，不到五十歲的阿偉，面se枯乾，稀疏的半白灰髪，看起來b她這個媽媽還老！

老媽媽想起阿偉五歲時的可ai模樣，想起他十五歲的叛逆，還有三十歲的意氣風發。不過這一切，都在兒子結婚後反轉。兒子娶的那個nv人貪財，騙光了阿偉的存款，連兩老存了一輩子買的房子也沒了，最後，那個nv的拋下阿偉，跟了別的男人雙宿shuangfe1！

家門不幸由此開端，大兒子意志消沉，老伴抑郁而終。

就這麼沈悶地過了好幾年，兒子重新振作，也有了穩定交往的對像，然後，大兒子得了癌癥。

阿偉不愿意擔誤了人家，於是，姻緣又沒了。沒有子嗣，沒人幫阿偉捧斗！

老人扭開水龍頭清洗慈菇，「明天帶去拜阿偉吧！」不管孩子是五歲還是五十歲，都是媽的孩子，就算孩子往生了，她還是想著要幫兒子打點一切。

以往老人總是將退了鹽的臘r0u切片，再與同樣切片的慈菇焯水同炒，最後撒上蒜苗也就成了，但是禮儀師說拜的菜飯要是素的，於是老人開著廚柜的門翻找著，最後拿出了一罐面筋。

起油鍋，慈菇切片，放入炒鍋加水和面筋罐頭的醬汁炒至慈菇軟熟，接著再下面筋同燒，老人沒這樣燒過素炒慈菇，所以用菜鏟挑了片慈菇試試味道。

也許是她忘了焯水，也許是來路不明的慈菇品種不對，她難過地發現，慈菇是苦的。